毛毯下的我是赤裸着的。
我看清了注视我的那双眼。
同一瞬间,肌肉从高度戒备的状态松懈下来。我放任身体重新贴上床褥,盯着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突然之间很想大骂。
混帐东西,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他伏在我枕边,盯着我,耐心而傻气地笑。我说不准那是否是笑。他嘴角挑起的弧度其实很好看,有浅淡温柔的味道,让我想到黑夜花树间淡淡摇曳的月影。奇怪的,安详放松的感觉。
可是他看得我很不舒服。那种感觉,从未有过的感觉。纵然亲昵也陌生,惹出我的坏脾气。我了解这种情绪,不熟悉的东西我总是喜欢敬而远之。我讨厌无法掌控事实的感觉。
也许这真的就是我的懦弱。
而在他面前我总会不安。
我脱口而出,“看什么看!”
他轻笑,我所讨厌的那种笑,沉静了然,仿佛无所不知。
他伸手过来,我下意识闭上眼睛,感觉他的手指轻轻抹过我额头,拂开刘海,然后捧住我的脸。
他轻声回答我,用国语。我很惊奇。他叫我的名字,那音调简直腻人。我再次绷紧自己。
这个笨蛋。
他说:“看我究竟错过了多少,浪费了多少。”
那一句让我有些困惑,也有些难过。我不知道原因。该死的,我突然想起他似乎有个心理学硕士学位。
该死的医生。
他不依不饶地爬上来,开始毛手毛脚,像只大型犬一样笨拙贪婪的吻。我无声地叹气。再不做点什么就惨了,清楚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我用力推他。他开始笑,牛皮糖似的死死地粘着。一切转瞬之间变成撕扯和纠缠的游戏。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被他紧紧压着,只能喘息。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笑容俊俏明亮,像个孩子。下颏被新生的须根涂出淡淡阴影,又有些奇怪的沧桑感。
他老了,我也老了。
可是我们又见面了。又在一起。四年了。一切都显得熟悉而陌生。他的怀抱,他的吻,包括他所做的一切。都模糊混乱而又似曾相识。可是这一切令我安心,前所未有的安稳感觉。仿佛一切都是前世经历的梦境,或者梦中度过的来生,法国人所说的déjà
vu。虽然我不信。
可是一切由不得我不信。
令我想要怨恨自己的软弱。软弱而不抵抗。面对他真实的索要我简直想杀掉自己,那个柔软地喘息着也颤抖着的身体,那是我么。我在他明亮的瞳孔里看到自己几近陌生的表情。那是被某种感情切实征服的结果。不是欲念,甚至不是爱恋,只是一种深深感动般的迷醉,一如吻着我的他。他在呻吟和凝视着我的时候,眼神里浮动的光影几乎让我相信他就要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