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这不是白给咱们捡钱吗?怎么可能?”
“会首们定吧。咱们跟着干。”
“布业的不是已经赚钱了吗?你们看布业的如今多风光?!”
场面上吵吵嚷嚷,却没有人再提什么大的问题,这时候,人群中站起一位老者。
“肃静!”
此人起身,庄志业立刻喊了一嗓子,场面安静下来,都将目光聚集过来。
“老夫张道一,吴县人士,家中经营薄产,恬为苏州各商行公推话事人,只请教公子一个问题。”
“您请讲。”
“南北东西商行,各有其利,各属其地,过去数十上百年,大家都如此做事,相互之间也没什么大的冲突。自陈公子来,先用这些奇器之术鼓励江夏商户抢了东南的生意,如今,又来东南推销奇器,以增加获利为由抽了一成五的利钱。敢问公子,若是您不推广奇器,不就没有这些事情?江夏归于江夏,苏州归于苏州,大家各安其位,也不必被你抽成。”
不得不说,这个张道一眼光独到,指出了陈吉发的这套话术中最核心的问题,那就是,大明的商人为什么要采取新技术呢?
这个问题,也是明末资本主义萌芽没有最终向工业化发展转变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核心理论问题,那就是,在中国这种传统封建社会的市场架构下,由于地方保护主义、宗族文化、封建统治等各种原因,导致了商业利益的地域分割与阶级分化,那些士绅阶层的附庸商人,并不需要通过技术改革就能获得相应的商业利润,采取技术手段只是附加,而非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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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陈吉发既然来了,就是要解决这个核心问题的。
他思索片刻,对老人家先一拜,然后恭敬回复道:
“因为宇内非我一家,南北贫富悬殊,蛮夷虎视眈眈,我们若不这样做,不生产更多的物资、养活更多的人丁,华夏子孙便不能长远,终归要被使用奇器的他族所压制,比方说那些泰西人。还因为守着碗中的财富终究做不长远,祖宗留下的财富有限,而子孙繁衍却是无限的,我们不能等如北方流民那样,土地无法养活子孙了再想办法,而要时刻居安思危,多创造财富,才能养活更多子孙。但土地是有限的,商业流通本身又不生产财货,只有依托奇器之术,向天要、向地要,财富才能越来越多,我们才能养活更多的子孙后代,才能真正的长治久安。”
张道一听了陈吉发这番话,悚然动容,竟然静静站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诸位,都听见陈公子方才所说了吗?”
张道一环视全场,又对陈吉发拜上一礼。后者自然不敢受,连忙躲开,慌忙回礼。
“听您一席话,远胜十年书!老朽实不知商贾之利也能有如此济世情怀。陈公子是老朽见过第一个不讳谈利的儒生,也是第一个将民生之义与商贾之利结合起来的儒生。您恐怕不知道,老朽做了一辈子商人,听得最多的就是商人乃投机倒把的贱业,老朽从年轻时候学着做生意,到如今小有所成,始终想不明白,商人如何就是贱业?方才,陈公子的那番话,替老朽解了惑。原来,不是因为商人轻贱,而是商人没有将自己放在正确的位置,没有找到义利一统的学问。老朽今日闻道,此生无憾矣!”
这番话出口,算是彻底点醒了场上诸人。
陈吉发也异常诧异,这老头,居然能有如此的眼界见识,看透了自己那番说辞背后的政治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