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明栈暗渡(六)

它们装载着超过四万名经过挑选、士气因重赏而被激励起来的陆军精锐,以及足够支撑数月远洋作战的粮草、淡水、火药。

这是一支集合了明朝东南海上力量精华、甚至押上了国运的远征军。

“我们此番南下,看似孤注一掷,实则有三利。”

陈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阿大耳中,也仿佛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其一,攻其必救,扭转被动。红毛夷船坚炮利,机动灵活,依托海上优势,袭扰我万里海疆,令我防不胜防。若与之纠缠于近海,则正中其下怀,被其牵着鼻子走,空耗国力民力。直捣其巢穴,则可迫其回援,将战场主动权夺回我手,将其拖入我最擅长的领域——正面攻坚与国力消耗。”

“其二,知彼知己,信息决胜。红毛夷知我沿海虚实,而我等对其老巢知之甚少,此乃彼之长处,我之短处。然我数年经营,探明其巢穴方位、航道、乃至防御大概,此短处已补。彼以为我不知其巢穴所在,或不敢远涉重洋,此乃其致命疏漏。我以有备算无备,胜算已添三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三,集势一击,破其根本。红毛夷虽强,然其根本在巴达维亚。舰队所需之补给、维修、休整,劫掠所得之财货囤积,往来商船之调度,皆赖于此。毁其巢穴,或重创之,则其舰队如无根之木,再强亦难久持。纵使其舰队主力完好,失了根基,亦是丧家之大,迟早分崩离析。而我携雷霆之势,以逸待劳,或有毕其功于一役之机。”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海天相接之处,目光悠远:

“当然,此计行险。万里奔袭,航道漫长,风涛难测,补给维艰。若巴达维亚防御坚固,久攻不克,我师老于外,红毛夷主力回援,与守军内外夹击,则我危矣。若沿途有失,或后方有变……皆是大患。”

“故,此战之要,在于‘快’、‘准’、‘狠’三字。”

“快,则令敌不及反应,打其时间差。自我大军出沥港,消息传至红毛夷耳中,其研判、决策、集结、回援,需时日。我顺风疾行,务求在其主力回防之前,兵临巴达维亚城下。”

“准,则航线无误,直指要害。赖众向导之力,避暗礁,乘季风,直趋其巢,不使有失。”

“狠,则一旦接敌,不惜代价,全力破之。巴达维亚城防,多以土木砖石为主,虽有炮台,未必能及我巨舰重炮。登陆之陆军,乃各省精选敢战之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务求一击破城,焚其仓储,毁其船厂,俘其首脑,震动其根本!”

阿大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肩头责任千钧。

他跟随陈恪多年,深知自家侯爷向来谋定后动,看似行险,实则步步算计。

但此次远征,跨越重洋,直捣虎穴,实乃前所未有之壮举,亦是将身家性命、一世功名乃至国运气数皆系于此。

“侯爷算无遗策,此战必成!” 阿大沉声道,语气充满坚定。

陈恪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掠过一丝深沉的疲惫与决绝。

“算无遗策?世上岂有万全之策?” 他低声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此战,五成靠谋划,三成靠将士用命,还有两成……要看天意,看那范德尔是否如我所料般惊慌回援,看巴达维亚守军是否松懈,看海上风暴是否眷顾……”

他想起离京前与胡宗宪的那番对话,想起自己所说的“当断则断”。

如今,他正是在行这“断”之事。

断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根基,断其挟船坚炮利肆意袭扰大明的气焰,亦是在断大明朝廷内部那些抱残守缺、以为仅靠修补内政就能应对变局者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