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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1974年9月10日,下午14点20分。
地点:清水湾·邵氏影城邵逸夫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却依然驱不散一股沉闷的气氛。
邵逸夫身穿一袭深色丝绸长衫,正站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前凝神练字,狼毫笔尖在宣纸上缓缓游走。
当方逸华轻声汇报完《鬼马双星》最新一周的票房数据——那个惊人的、较首周逆势增长百分之十五的数字时,他握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眼的墨渍,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的征兆。
邵逸夫接过那份刺眼的票房报告,指节微微发白。他面前的红木桌上,同时摊开着邵氏旗下重点影片《声色犬马》同期惨淡的上座率统计。
他惯常的冷静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对肃立一旁的方逸华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市场迎面重击后的愠怒:“第二周……不跌反升?这……这没有先例啊!~”
他原本预计《鬼马双星》这部片子后劲会不足,甚至准备好了利用旗下媒体和院线资源进行第二轮压制。
然而,市场给出的真实反应,完全脱离了他所熟悉的游戏规则和预期轨道。这不再是简单的竞争,而是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来自“草根”力量的颠覆。
“召集所有人,一小时后,一号会议室。”
邵逸夫的声音很低沉,一点儿波澜也听不出,但在他挥手让方逸华退下的时候,袖口却不经意带翻了青瓷笔洗,清水漫过宣纸,将那团墨迹晕染得更大。
他盯着那片狼藉,沉默良久。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制片部的主管忐忑不安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上座率对比数据。
没等他完全站定,邵逸夫猛地转身,一把抓过那份报告,目光死死盯在《声色犬马》那栏不足三成的惨淡数字上,随即又扫过旁边《鬼马双星》几乎场场爆满的标注。
他额角的青筋开始隐隐跳动,将报告重重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公司投入五十万港币巨资!李翰祥亲自执导,明星云集的大制作《声色犬马》,上座率竟然跌到这种地步!
而许冠文那个低成本、满是市井笑话的片子,却能让观众排队抢票!
你们制片部立刻给我去查,仔仔细细地查!我要知道,到底为什么!”
主管连声应允,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沉重的木门关上后,书房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老式座钟单调的“滴答”声。
邵逸夫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但他并没有离开,而是缓缓坐回扶手椅中,目光再次投向那张院线图,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想起许冠文当年拿着《鬼马双星》的剧本来找他,希望尝试票房分红而被自己拒绝的情景;
也想起几年前李小龙从美国回来,同样因为片酬和创作自主权的问题而谈不拢,最终转投嘉禾的往事。
当时,他认为牢牢掌控制片、发行、放映每一个环节,支付固定薪酬,才是稳赚不赔的邵氏模式,分红制不仅会增加成本,更会动摇大片厂制度的根基,这是他绝不容触碰的底线。
然而,此刻市场冰冷的数字和观众用脚投票的结果,像一根根针,刺穿着他坚守多年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