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六年的夏天,仿佛是被洛阳城那场未遂的宫变惊魂点燃,来得又早又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黏腻的燥热,压得人喘不过气。偃师渠畔的垂柳,往日里婀娜多姿,此刻却蔫头耷脑,绿得发暗,知了藏在浓荫深处,声嘶力竭地鸣叫着,将这夏日的烦闷无限拉长,也搅得人心愈发不宁。
随着永王“余党”清查事宜暂告一段落,东都的紧张气氛总算缓和了几分。一批与永王过往甚密的官员,或被贬谪至烟瘴之地,或被流放边陲,或被夺去爵位官职,空出来的位置,迅速被礼治皇帝以雷霆手段安插上自己的心腹亲信。朝堂之上,经历了一番腥风血雨般的洗牌,表面看来,秩序已然恢复,波诡云谲的暗流暂时被压制下去。
礼治深谙“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的帝王心术。在施展完雷霆手段,震慑了宵小之后,便开始了怀柔安抚。他接连下了几道恩旨,减免了洛阳周边因去岁漕运案而受波及州县的部分夏税,又在紫微宫中设下盛宴,亲自犒赏那些在端阳宴护驾中表现英勇、奋不顾身的禁军将士,金银绢帛,毫不吝啬。对于那些在清查过程中表现得格外“恭顺”、甚至主动揭发检举的宗室子弟,也多有赏赐,或加封虚衔,或赐予田宅,以示皇恩浩荡,既往不咎。这一连串的组合拳下来,洛阳城内外的惶惶人心,总算是被稍稍安抚,平定下来。街市间,虽仍有窃窃私语,但面上已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秩序。
【系统提示:永王之乱扫尾工作初步完成。洛阳地区安定度+15,皇帝对宿主信任度+5,威望+10。获得阶段性奖励:积分800点。新阶段任务“安定长安”已发布:确保顺利返回长安,并应对可能因权力格局变动而产生的新挑战。】
系统的提示音在伍元照脑海中清晰响起,带着完成任务后的例行奖励。然而,她此刻的心境,却与这提示音的平静截然不同,并无多少尘埃落定的喜悦。母亲的病情,虽得孙思邈太医妙手回春,已能由侍女搀扶着下床缓行,但终究是元气大伤,往日里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眸,如今常常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浑浊,需要长年累月的静心调养,再难恢复昔日的奕奕神采。父亲伍聿衡,在经历了周允风波和她的暗中鼓励后,倒是振作了不少,开始真正尝试接手家族核心事务,与二叔伍怀运一派的明争暗斗中,暂时占据了上风。但伍元照心里清楚,家族内部的裂痕,如同精美的瓷器上出现的蛛丝般细纹,看似不起眼,却已深入肌理,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弥合。眼下这看似平静的局面,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短暂而脆弱的喘息之机。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正潜伏在他们即将返回的那个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西京长安。
时值盛夏酷暑,紫微宫虽殿宇深阔,也难抵这逼人的热浪。礼治下旨,移驾神都苑避暑。神都苑依傍邙山,俯瞰洛水,林木蓊郁,水汽充沛,自是比闷在宫城中清凉惬意许多。銮驾在数千精锐禁军的严密护卫下,浩浩荡荡出城,前往苑中最为宏伟凉爽的合璧宫。
避暑的日子,表面上看来,是难得的悠闲与宁静。礼治似乎也刻意将朝政暂且放下,每日里,或只在清晨于清凉殿召见几位心腹近臣,处理一些最为紧要的政务(相较于在洛阳城时的日理万机,已是清简了许多),其余时间,或与伍元照泛舟于碧波荡漾的凝碧池上,欣赏教坊司精心排练的轻歌曼舞;或独自在临水的书斋内,翻阅典籍,挥毫泼墨,怡情养性。伍元照则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身上。礼弘和礼贤因天气炎热,都有些食欲不振,精神恹恹。到了这苑囿之中,天地开阔,绿草如茵,又有小桥流水,两个孩子顿时活泼起来,穿着轻薄的夏衫,在乳母宫人的看护下,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为这静谧的皇家园林增添了许多生气。
太子礼忠也随驾在侧。经历了端阳宴上那惊心动魄的刺杀,以及后来在天牢中亲耳听闻永王那番意在离间的诛心之言后,这个原本还有些青涩懵懂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几分稚气,眉宇间多了些沉稳与思虑。他依旧恪守礼制,对伍元照恭敬有加,但那份因皇帝偏爱幼子而产生的、刻意保持的疏离感,似乎淡薄了些许。有时,皇帝在闲谈中考较他的经史学问,他答完之后,目光会不自觉地转向伍元照,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似乎在默默寻求她的认可。伍元照总能捕捉到这一瞥,并回以一个温和而鼓励的微微颔首。而皇帝与太子之间的关系,也因那场共历生死的危机,以及事后伍元照巧妙地将太子“察觉永王手势”的行为解释为“谨记母后教诲、学会观人于微”的孝心与聪慧,明显缓和了许多。礼治皇帝甚至开始将一些不太紧要的、来自地方州县的贺表或祥瑞奏章,交给太子初步阅览,并在一旁亲自指点他如何批阅,如何揣摩臣子字里行间的深意,俨然一副悉心教导储君、父子和睦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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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傍晚,骤雨初歇,天空如洗,一道绚丽的七色彩虹横跨天际,将合璧宫的琉璃瓦映照得流光溢彩。皇帝心情颇佳,命人在临水的绮云殿设下小家宴,仅有帝后、太子和两位小皇子在座,氛围轻松温馨。年纪最小的礼贤,正是对万物充满好奇的时候,指着天上的彩虹,咿咿呀呀,兴奋地手舞足蹈。礼治皇帝难得地卸下了帝王的威严,开怀大笑,将小儿子抱到膝上,用胡茬轻轻蹭了蹭他柔嫩的脸颊,引得礼贤咯咯直笑,然后耐心地、用最浅显的语言告诉他:“皇儿看,那是虹霓,是雨后天晴时,太阳公公和雨水娃娃一起变出来的戏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驱散了暑热。礼治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翠绿欲滴的芭蕉叶,目光悠远,感慨道:“东都洛阳,繁华富庶,交通便利,确是宜居之地。然则,国本在西,高祖、太宗陵寝,宗庙社稷,皆在长安。朕此番东巡,历时已久,如今东都诸事已毕,天气也逐渐转凉,朕意已决,不日便启程返回长安。”
伍元照心中微微一动,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她优雅地放下手中的银箸,敛容柔声道:“陛下思虑深远,所言极是。长安乃帝国根本,祖宗基业所在,确实该回去了。只是此番西返,路途遥远,车马劳顿,陛下定要多多保重龙体,勿要过于操劳。”
礼治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安静聆听的太子,又看了看在乳母怀中玩耍的礼弘和礼贤,最后定格在伍元照沉静的面容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元照,朕知你心系岳母病情,孝心可嘉。然则,如今朝局初定,百废待兴,长安情况未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与孩子们必须随朕一同回去,有你们在身边,朕方能心无旁骛,应对一切。至于岳母那里,你大可放心,朕已吩咐孙太医继续留在洛阳,为岳母精心调理,待她凤体完全康复,再派稳妥之人接她回长安团聚不迟。此外,你父亲伍聿衡,此番在洛阳表现颇识大体,沉稳有度,朕已考虑,待回到长安,便给他安排一个实职,不再任闲散官职,也好让你母族在朝中有个坚实的依靠,为你分忧。”
这番话,既是周到细致的安排,也是一种沉甸甸的承诺,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伍元照的依赖与倚重。伍元照立刻起身,敛衽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臣妾替母亲,替伍家满门,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体恤入微,臣妾感激不尽。一切但凭陛下安排。”她心中明镜一般,皇帝此举,既有对她在永王一案中临危不乱、屡献奇谋的功劳的肯定与奖赏,也是对其母族弘农杨氏的一种安抚与拉拢,更深层的意图,则是要将她和整个伍家的力量,更紧密地绑定在皇权这架战车之上,共同去应对长安那座帝都即将掀起的、可能更加凶险的政治风浪。
离京的日子最终定在了七月十六,一个钦天监卜算出的黄道吉日,宜出行,宜迁徙。启程前的几天,整个洛阳宫苑,从宏伟的紫微宫到精致的上阳宫,都陷入一片忙碌之中。内侍省和殿中省的官员们指挥着宫人宦官,紧张地收拾着帝后、皇子、妃嫔以及众多宗室勋贵的行装,各类御用器物、典籍档案、珍宝古玩,都需要仔细打包,登记造册,确保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