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凤啸麟德

转身离去时,她又是那个威仪天成、冷静如冰的大唐皇后。

第三节:麟德风云,图穷匕现

午时初,麟德殿。

殿宇巍峨,张灯结彩,乐声悠扬。

仿作的《江山永固图》悬挂于大殿正北主壁,在宫灯映照下气势恢宏。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按序入席,吐蕃大论论钦陵率二十余名使臣坐于客位首席。

太子礼弘坐于主位左侧稍下,伍元照端坐珠帘之后的主位。

宴席依礼进行。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表面一片祥和。

论钦陵举止恭顺,言辞恳切,再三表达对大唐皇帝的敬意与祝福,对副使之事再次致歉。

伍元照应对得体,既不失天朝风度,亦暗含警诫。

酒过三巡,论钦陵起身,举杯道:“外臣临别,能得皇后殿下、太子殿下亲临饯行,又得瞻仰天朝象征国祚永昌的《江山永固图》,实乃三生有幸。外臣敬殿下,愿大唐江山,真如画中所示,千秋永固!” 说罢,目光灼灼地望向那幅仿作。

来了。伍元照心中一凛,面上却带着淡笑:“大论有心。

此画乃陛下御笔亲题(她刻意强调),象征我朝与陛下福泽。

大论既如此仰慕,可近前一观,以全雅兴。”

她早已安排,观画只能在一定距离外,且有侍卫“护卫”。

“谢殿下恩典!” 论钦陵面露喜色,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离席走向那幅画。

殿中众人目光随之聚集。

论钦陵在画前数步外站定,仔细观赏,口中啧啧称赞。

然而,他的目光并未长时间停留在山水城池或帝王形象上,而是游移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片刻,他忽然指着画作右下角某处,用略带疑惑的语调道:“此处……似乎有一方小印,色泽暗沉,与整幅画作颇不协调,不知是何典故?”

他所指之处,正是仿作工匠依样临摹原画“弘农杨氏子瞻珍藏”印鉴的位置!

伍元照心中冷笑,果然是为印而来!

是想当众指出,诱使他人探究,从而牵扯出“麟儿”秘闻吗?

珠帘后,她声音平稳:“此乃前朝一位装裱匠人的私印,无关画作宏旨。大论好眼力。”

“原来如此。” 论钦陵恍然,却并未退回,反而又上前一小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殿中东南角,一名原本垂首演奏筚篥的乐工,突然暴起,将手中乐器猛掷于地,发出刺耳巨响!

同时,他从袖中抽出一支短笛,放在嘴边,吹出一连串尖锐急促、绝非乐律的诡异音调!

“护驾!” 薛仁贵的怒吼与金铁出鞘声同时响起!殿中侍卫瞬间涌向御座与太子方向!

然而,那诡异的笛声并非为行刺。

笛声响起瞬间,麟德殿高高的藻井之上,数十幅卷轴如天女散花般骤然垂落!

每幅卷轴展开,上面绘着的,竟都是同一幅画像——一个身着前朝亲王冠服、眉目俊秀、与杨思敬容貌极为相似的青年男子!

画像旁还有题字:“大隋楚王杨杲之后,思敬”!

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方与《江山永固图》上“弘农杨氏子瞻珍藏”形制、印文几乎一模一样的印章,只是印文略有不同,似是“麟裔”!

数十幅画像当空悬挂,画像上的青年与“大隋楚王之后”的身份宣告,如同惊雷,炸响在麟德殿所有大唐君臣、吐蕃使臣面前!

殿中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呆了!

楚王杨杲!隋炀帝幼子,隋末被乱军所杀,据说无后!

杨思敬竟是他的后人?

还是“麟裔”(麒麟后裔)?!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李唐皇室正统性的公开挑衅与宣告!

“大胆!” 太子礼弘第一个反应过来,拍案而起,小脸气得通红,“何方妖人,竟敢在麟德殿装神弄鬼,污蔑圣听!侍卫,将此人拿下!”

然而,那吹笛的“乐工”在掷出画像后,早已趁乱吞下暗藏毒药,当场毙命。线索似乎断了。

珠帘后,伍元照面色铁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好一招“图穷匕见”!

不,是“图现麟身”!

小主,

他们真正的杀招,根本不是那幅《江山永固图》,而是这数十幅当众垂落的杨思敬画像!

他们要在两国君臣面前,强行将“前朝皇族后裔”、“麟儿”的身份,公开扣在杨思敬头上!其心可诛!

“皇后殿下!” 论钦陵此时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疑惑,“这……这是何意?这画像之人,自称前朝楚王之后,又是什么‘麟裔’?外臣……外臣实在不解。”

他看似无辜,但伍元照岂能不知,这出戏,吐蕃使团即便不是主谋,也必是知情甚至配合者!那笛声音调,或许就是发动信号。

就在殿中一片哗然,众人惊疑不定之际,狄仁杰沉稳的声音响起:“启禀娘娘,殿下。

此等鬼蜮伎俩,实为逆党余孽,构陷忠良,扰乱国宴,其心当诛!

臣已查明,画像所绘之人,乃弘农杨氏偏支子弟杨思敬,与逆党要犯杨务道乃叔侄。

杨务道勾结前朝余孽、邪教妖人,图谋不轨,现已伏法。

其侄杨思敬,身世虽有疑点,然从未有悖逆之行。

今日之事,显系逆党余孽,假借其画像,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意图构陷杨思敬,并扰乱我朝与吐蕃邦交!

其罪一在欺君,二在乱国,三在破坏邦谊,罪不容诛!”

狄仁杰反应极快,瞬间将矛头从杨思敬的“身世”转移到“逆党构陷”与“破坏邦交”上,定性为政治阴谋,而非正统之争。

同时点出杨务道已伏法,暗示此事早有端倪。

伍元照立刻会意,声音冰冷,响彻大殿:“狄卿所言极是!光天化日,麟德殿上,竟有逆党余孽以如此卑劣手段,散布谣言,亵渎国宴,更欲离间两国!薛仁贵!”

“臣在!”

“即刻封锁麟德殿,彻查所有乐工、杂役,追查画像来源!凡有可疑,一体擒拿!传本宫旨意,全城搜捕逆党同伙,尤其是与杨务道、前朝余孽、邪教有关联者!”

“臣遵旨!”

她又看向论钦陵,语气稍缓,却暗含锋芒:“让大论见笑了。此乃我朝内务,逆党余孽不甘伏法,垂死挣扎而已。竟敢借饯行国宴生事,实属罪大恶极。本宫定会严查,给大论,也给天下一个交代。邦交之事,不会受此等宵小影响。”

论钦陵目光闪烁,终究躬身道:“天朝自有法度,外臣深信皇后殿下必能廓清妖氛。此番惊扰,外臣亦感不安。”

一场险些酿成政治风暴的危机,在狄仁杰的机变与伍元照的强硬下,被暂时压制下去,定性为“逆党破坏”。

然而,“杨思敬可能是前朝楚王之后、麟裔”的种子,已随着今日在场数百人的眼睛,悄然埋下。

这,或许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不在于当场成功,而在于散布怀疑,动摇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