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集 闽侯的雾

说到最后,天快亮了,谢天赐说:“林公,我明天一早就走。”

林义说:“好。走的时候,到我屋里来,我有些东西让你带回去给孩子。”

谢天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晨雾罩在闽江上。

第二天清晨,谢天赐果真走了。

他只背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旧衣、几册旧书和一把短刀。刀是向公当年从首里城带出来的。书是林义连夜挑出来的——三本《三字经》的抄本,纸已发黄,但字还清楚。

谢天赐走到巷口时,回头望了一眼琉球会馆的大门。林义拄着竹杖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谢天赐没有挥手,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消失在了闽侯方向的山路里。

闽侯在福州西面,山多雾重。谢天赐离开后的第三天,林义收到了一封信。信上没有落款,只说闽侯雾深,一切安好,勿念。

林义把信纸凑到窗前看了两遍,又折好,放进了一个木匣子里。那木匣子里已经放了很多信,有些是向公在世时写的,有些是各地琉球遗民送来的。林义从不让人碰这个匣子。

他把信放好,抬头看了看天色。院子里起了雾,白茫茫一片,把远处的屋檐都吞了。

林义回到后堂,把炭盆里的灰拨了拨,又添了两块新炭。火星溅起来,像几粒逃进夜里的光。他坐在炭盆边,烤了烤手,听见自己的指节在温暖中发出极轻的响。那响动让他想起向公——向公生前也有这个毛病,天一冷,指节就响。

郑曜从外面进来,说:“谢叔走了?”

林义点了点头。

郑曜没再说话,只望着炭盆出神。过一会儿,他说:“林公,我也想出去走走。去上海。看看外面还有没有人记得琉球。”

林义说:“去吧。福州有我和石先生守着。你要去,就早去早回。”

郑曜犹豫了一下,说:“我可能不回来了。”

林义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不像从前那么冷,带着一点看透世事的温厚。

“不回来就不要回来。去了就好好地活。琉球人不能个个都死在福州。”林义说。

郑曜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竹帘在身后又落了下来。

林义坐在炭盆边,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和巷子里卖豆腐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听不见了。

石庚新从偏房出来,手里拿着几份从北京转来的邸报抄本,见林义坐在堂中发怔,便轻轻唤了一声。

“林公,李鸿章的议和条款送来了。台湾全岛、澎湖,都割了。”石庚新说。

林义没有回头。他盯着炭盆里那一块烧得通红的炭,那炭慢慢暗下去,裂开几道细纹,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知道了。”林义说。

石庚新把邸报放在案上,迟疑片刻,又说:“北京那边还传了一句话来,说朝廷已经顾不上琉球了。”

林义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案前,拿起那几页纸翻了一遍。翻到“永远割让”四个字时,他停了一下。纸在他手里微微发颤,但只那么一瞬,又稳稳地落回案上。

“那就更不能散了。朝廷不要,我们自己要。”林义说。

石庚新看着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