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系主任找秀兰谈话。
系主任姓郭,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办公桌上。
桌上放着秀兰两年来的成绩单和那份留校审批表。
郭主任说邱长林放弃以后她是排位最高的人,系里愿意把留校名额给她。
留校以后先当助教,跟着周老师带低年级的习题课,两年以后可以转讲师。
学校有教师宿舍,单人的,虽然不大但比学生宿舍强。省城的户口也可以迁过来。
秀兰听完以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排白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和矿区北区家属院门口那两棵杨树是一个品种。
郭主任说省煤炭工业学校是全省最好的中专之一,留校是许多人求不来的机会。
秀兰说矿上需要数学老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她来省城念书不是为了留在省城。她是为了回去。
回到那个井架底下,回到那片菜地旁边,回到那个拄着拐杖站在杨树底下等她回家的人身边。
矿务局子弟中学有四十个孩子等着上数学课,那些矿工的孩子每天早上从家属院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他们需要数学老师。
她走之前程建国在河滩上指给她看那片荒坡,他说要种苹果树。
她已经算好了五年挂果、三年追肥。
她是那个矿区的数学老师,她就是那些孩子的数学老师。
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秀兰的成绩单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这个人。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毕业生分配意向表,在工作单位一栏写了几个字,盖上人事处的章,签了字。
他把表格转过来给秀兰看。
上面写的是矿务局子弟中学。
他说系主任批这个表的时候心里很不舍得,但一个数学老师知道自己在哪儿最有用,他也不能拦。
秀兰被分配到矿务局子弟中学教数学。
毕业那天周老师送她一支钢笔。
他把钢笔从自己胸口的衣袋里抽出来,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磨痕,是他用了好几年在口袋里和眼镜布蹭出来的。
他说这支笔用了很久,写过两本讲义,现在给她。
秀兰接过钢笔握在手里,笔杆还是温热的,被他的体温焐了好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