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人间枝头,各自乘流

一

霜降那日,苏晚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站在美院后门的香樟树下。雨丝细得像针脚,密密匝匝地缝着灰蓝色的天,伞面上落着细碎的白,是今年第一场霜雪的前兆。

她在等陆知珩。

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三点,现在指针已经滑过四点十分。香樟叶被雨水泡得发胀,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有一片被风卷下来,擦过她的伞沿,坠在青石板路上,洇开一小团深绿的渍。

苏晚的指尖泛着冷白,她捏着伞柄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处泛起淡淡的青。口袋里的手机震过一次,是陆知珩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稍等,急事。”

没有标点,没有解释,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简洁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晚认识陆知珩的时候,是在大一的油画课上。彼时她刚从南方小城考来这座北方的美院,说话带着软糯的口音,看人时总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遮住眼底的怯生生。

油画课的教授是个出了名的严师,第一堂课就让所有人对着静物写生,限时两小时。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的是一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瓶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她握着画笔的手有些抖,调色盘里的颜色混得一塌糊涂。她总觉得自己抓不住光的形状,那些明明灭灭的阴影,在她的画布上显得笨拙又僵硬。

“你这样调,永远也调不出芦苇的枯黄色。”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直白。苏晚吓了一跳,手里的画笔“啪”地掉在地上,紫色的颜料溅在白色的帆布鞋上,像一朵突兀的花。

她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却被人先一步握住。陆知珩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的痕迹。他没看她,径直捡起画笔,蘸了一点赭石色,又混了极淡的柠檬黄,在调色盘上轻轻揉开。

“阳光晒过的枯苇,不是死沉沉的黄,是带点暖调的,像秋天傍晚的云。”他说着,伸手接过她的画布,手腕一转,画笔在画布上落下几道利落的笔触。

那几枝芦苇瞬间就活了过来,带着阳光的温度,带着风拂过的弧度。苏晚看着他的侧脸,阳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阴影,他的睫毛不算长,却很密,垂着眼的时候,有种专注的凌厉。

“我叫陆知珩。”他放下画笔,终于抬眼看她,目光直接得有些刺眼,“你画得太拘谨了,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

苏晚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像染了上好的胭脂。她嗫嚅着说不出话,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帆布鞋上的紫颜料,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那是苏晚第一次见到陆知珩,他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直白,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而她,是藏在壳里的蜗牛,小心翼翼,连伸出触角都要犹豫再三。

后来苏晚才知道,陆知珩是美院的风云人物。他的油画总是带着极强的冲击力,色彩浓烈,笔触大胆,像一团燃烧的火,能烧穿人的眼睛。他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说要拿国际大奖,要让自己的画挂在卢浮宫的墙上,语气里的笃定,让旁人连质疑的勇气都没有。

这样的陆知珩,本该是和苏晚毫无交集的。可命运偏生喜欢兜兜转转,让他们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狭路相逢。

苏晚喜欢去美院的图书馆,在最角落的位置看画册。那里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雀声。陆知珩也喜欢去那里,他不看画册,只带一本厚厚的速写本,找个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画画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蹙,眼神锐利,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他的画笔。苏晚偶尔会抬眼偷看他,看他握着炭笔的手快速移动,看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明明灭灭,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

有一次,苏晚看得入了神,手里的画册“啪”地掉在地上。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陆知珩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过来。

苏晚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去捡画册,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速写本。速写本的页面被风吹开,苏晚一眼就看到了那幅画——画的是她。

画里的她,坐在图书馆的角落,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捧着一本画册,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笔触细腻得惊人,连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痣,都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苏晚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抬起头,撞进陆知珩的目光里。他没有回避,眼神直白坦荡,像在说:“是,我画的就是你。”

“你……”苏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知珩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她面前,像一座挺拔的山。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顶的一片灰尘,动作带着意想不到的温柔。

小主,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悦耳,“你的画,很有灵气。只是你太胆小,不敢把心里的东西画出来。”

苏晚的睫毛抖了抖,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从小就喜欢画画,可父母总说画画没出息,让她好好学习,考个正经的大学。她是偷偷瞒着家里,报考的美院。她的画里,藏着太多的小心翼翼,太多的不敢。

“画画不是为了讨好谁,”陆知珩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为了表达。你心里有什么,就画什么。哪怕是残缺的,是不完美的,那也是你的东西。”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落在两个人身上。苏晚看着陆知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明亮,像盛满了星光。

她想,或许,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发光的。比如陆知珩。而她,是追光的人。

二

与苏晚的细腻内敛不同,林栀是那种往人群里一站,就能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姑娘。

她和苏晚是同一个宿舍的,开学第一天,她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穿着红色的连衣裙,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进宿舍,笑着对苏晚说:“嗨,我叫林栀,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

她的笑容明媚得像夏日的阳光,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直白和热烈。苏晚看着她,有些自惭形秽。她总觉得自己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而林栀,是盛开的玫瑰。

林栀学的是雕塑,她的工作室里,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泥塑。她总是穿着沾满泥巴的工装裤,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丸子头,手里拿着刻刀,眼神专注又凌厉。

她和陆知珩是一类人。一样的直白,一样的锋芒毕露。

苏晚见过林栀和陆知珩吵架。在美院的雕塑展厅里,两个人因为一件作品的理念,吵得面红耳赤。

陆知珩说:“你的雕塑太刻意了,为了追求冲击力,反而失去了最本真的东西。”

林栀毫不示弱地回怼:“你的油画才叫死板!除了堆砌色彩,还有什么?你所谓的冲击力,不过是哗众取宠!”

两个人互不相让,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人都不敢上前劝架。苏晚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心里却莫名地觉得,这样的争吵,也是一种默契。

后来苏晚才知道,林栀和陆知珩是发小。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同一个画室学画画,一起考进美院,是旁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她想,也是,像陆知珩那样的人,只有林栀那样的姑娘,才配得上他。

林栀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她看出了苏晚对陆知珩的心思。有一次,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林栀一边敷着面膜,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晚晚,你是不是喜欢陆知珩啊?”

苏晚的脸一下子红了,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她慌忙去捡,嘴里语无伦次地说:“没有,我没有……”

林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揭下面膜,扔在垃圾桶里。“你呀,就是太胆小了。喜欢就去追啊,藏着掖着干什么?”

“我……”苏晚咬着嘴唇,说不出话。她怎么敢追?陆知珩那样的人,是她遥不可及的光。

“陆知珩那个人,看着凶巴巴的,其实人不坏。”林栀坐在苏晚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就是太直白了,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拐弯抹角。不过,他对喜欢的人,会很温柔的。”

苏晚抬起头,看着林栀。林栀的眼神坦荡,没有丝毫的嫉妒或不悦。她忽然觉得,林栀是个很好的姑娘。

“可是,你们是发小啊。”苏晚小声说。

林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发小怎么了?发小又不是情侣。我和陆知珩,从小吵到大,我对他只有兄弟情,没有爱情。”

她顿了顿,看着苏晚,眼神认真起来。“晚晚,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那么好,你的画那么有灵气,你应该自信一点。”

苏晚看着林栀明媚的笑脸,心里的那点怯懦,好像消散了一些。她想,或许,她可以勇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