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鹤唳华亭

那是一个寻常的春日午后。阳光穿过轩窗,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母亲正跪坐在窗边,手中捏着一根银针,细细地绣着一幅鹤唳华亭图。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拈着彩线时,有种说不出的从容。我趴在一旁的矮几上,看她将丝线穿过缎面,一针,两针,鹤的长颈便从云雾里探出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

“母亲,鹤为什么要叫?”我问。

“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母亲没有抬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针下的鹤,“它在叫它的伴侣。”

“伴侣在哪里?”

母亲的针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如果不是我恰好看着她的手,几乎不会察觉。然后她的指尖又动起来,绣出另一只鹤的翅膀。

“在天涯。”

那年我七岁,不知道天涯有多远。只记得母亲的绣绷上,那只鹤始终是孤单的。另一只只绣了一半的翅膀,像一声未说完的话,悬在缎面上,许多年都没有完成。

父亲最后一次回家是在我十二岁的冬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别着一管箫,风尘仆仆地站在院门口。母亲正在井边打水,看见他,木桶“咚”地一声沉回井里。他们隔着整个院子对望,谁也没有说话。檐下的冰棱在融化,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那天晚上,父亲吹了很久的箫。曲子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像远山,像暮色,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家的灯火,却不知道还能停留多久。母亲坐在灯下,继续绣那幅鹤唳华亭图。她的侧影被烛光投在墙上,随着火苗轻轻晃动。我终于看清了,那只鹤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水光。

“你父亲要去很远的地方。”三天后的清晨,母亲替我整理衣领时忽然说,“比天涯还远。”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我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在我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微凉的,带着井水的温度。

父亲走的那天,下着小雪。他站在渡口的石阶上,箫声从袖底流出来,被风撕成碎片。母亲没有去送,她站在绣架前,终于绣完了那只鹤的另一半翅膀。两只鹤相依相偎,在九霄云上长鸣。可它们的鸣声是无声的,永远停在缎面上,变成不会褪色的墨线和彩线。

“鹤唳华亭……”母亲喃喃地念着这四个字,忽然将绣绷紧紧抱在怀里,肩膀微微颤抖。我这才发现,她绣的不是鹤的欢鸣,而是一声永远等不到回应的长唳。

那之后,母亲再也不绣鹤了。她把那幅绣品装进樟木箱子,锁在柜子最深处。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我常常看见她在无人的时候伸手按一按那里,像在确认什么还在。

日子照旧过。母亲在院子里种了一株鹤望兰,橘色的花像鹤的冠羽,每年的春天都会开。她教我识字,读诗,在雨天的午后温一壶茶,对着窗外的芭蕉出神。我渐渐长大,渐渐懂得,有些人的离开不是远行,而是消逝。像墨滴进水里,慢慢晕开,最后只剩一片淡淡的灰。可那片灰始终在那里,搅不散,也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