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钓者背对来人,鱼线在晨雾里绷成一道银弦。修仙者本该剥离凡俗 ,可圣人的鬓角竟也染了霜色——这念头像水底暗流,在燃灯道人心中打了个旋。
“你来得巧。”他忽然开口,声音惊起芦苇丛里两只白鹭,“昨夜空竿,今晨却钓起金鳞。天意如此。”
伯邑考胸腔里的热望刚被点燃,下一句话便浇下冰碴:“所求之事,我办不到。”“仙人也有不能?”年轻人喉结滚动,指甲陷进掌心。
鱼漂沉浮。燃灯望着水面倒映的云絮,仿佛在解读天书:“阴阳簿定生死,轮回笔记往生,此乃定数。然天道总留一线裂隙。”他顿了顿,“比如潜入岁月之河,在她陨落前截住魂魄。只是需紫微真气护道,否则唯圣人可涉足。”
河面忽然起风。这话若是真的,女娲何不溯流带回上古妖神?钓者心里明镜似的,他要的是眼前人坐上王座,聚拢那万民气运,成为棋盘上过河的卒子。
“紫微真气何处寻?”“ 命格自带此气。若得人皇之气更佳,可惜……”
燃灯收竿,空钩上挂着水珠,“当世人皇暴虐,强夺臣属未婚妻子未遂,竟诛其满门。那女子撞柱明志,尸身至今曝于荒野。”
伯邑考猛地站直。晨光刺得他眼眶发痛,记忆中苏妲己最后回眸的笑,此刻碎成满地冰凌。风里传来远处祭坛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像是谁在敲打命运的边鼓。
钓者重新挂饵,将鱼钩抛向河流深处。涟漪一圈圈荡开,吞没了倒影里年轻人攥紧的拳头。
燃灯道人微微颔首。”确是如此。
听闻人皇有旨,凡敢为逆贼收敛尸骸者,皆以死论处。贫道可显千里之景,公子请看。”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抬,一片虚影便在空气中凝结成形。那景象直接铺展在伯邑考眼前。光影之中,赫然是冀州侯府内的惨状。地面浸透暗红,刑场处头颅散落,那些脱离身躯的面孔上双目圆睁。更有一具女尸倒在廊柱旁,眼眸空洞地望向虚空,正是苏妲己。那姿态仿佛凝固着未散的怨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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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邑考耳中听着道人的话语,胸膛早已被怒意灼烧,此刻再目睹这般场景,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咳出一口鲜血,踉跄着退了两步,脊背抵住树干才勉强站稳。驾车的小厮远远候在车辕旁,面朝别处,既不敢窥视仙人与少主的交谈,亦不敢让任何字句飘入耳中。
“暴君……这暴君竟敢如此!”
伯邑考按住剧痛的心口,声音嘶哑,“忠良遭戮,死后不得安宁……我的妲己……她合不上眼啊……”
燃灯道人手指一拂,散去了空中的幻影。“不止于此。”他语气转沉,“据闻尊父姬昌之死,亦是奉了人皇密旨。乃截教门人持后天功德至宝行事,所用正是那鸿蒙量天尺!此物斩却因果不沾身。所为的,便是教你西岐内乱无主,成一盘散沙。”
道人面色肃然,言语间却尽是虚构。姬昌确丧命于后天功德至宝之下,却非量天尺,而是天地玄黄玲珑塔。一塔一尺,皆具大功德。前者祭出则万法不侵,后者挥动则杀伐无匹。
此刻的伯邑考已被怒火蒙蔽灵台,无从分辨真伪。他只信自己所见,只取自己听闻。凡人皆如此——当炽烈的情绪淹没理智,谁还能冷静推敲?
其实只要稍作思量,便能察觉那些话语里布满裂痕。“什么……咳!”
伯邑考再度吐出一口血沫。难道自己竟替人皇背负了罪名?如今西岐城中,多少人都疑心是他弑父谋位。可 ……竟是那深宫中的 遣人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