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后八年秋,长安的风里带了沙子。从塞外刮过来的,一路没个遮挡,裹着戈壁上的干土和碎砾,打得城墙上头的几面旗子哗啦啦地响。长乐宫门前的铜钉上挂了一层灰,宫人拿湿布擦了一遍,不到一个时辰又蒙上了。
整整十五年。
吕雉,这个从沛县走出来的女子,以一介布衣之身,临朝称制,独掌大汉乾坤。
她压得刘氏宗室抬不起头,慑得开国功臣不敢妄动,一手撑起了吕氏一族的万丈繁华。
可岁月,终究是最无情的,经年累月的权谋算计,日夜不休的朝政操劳,半生紧绷的心神戒备,早已将她的躯体蛀空。这一年秋,这位铁骨铮铮的女主,终于油尽灯枯,病入膏肓,只剩一具残破的躯壳,在锦被中苟延残喘,静待命终。
入秋以来,她的病症一日重过一日。御医署的太医令跪在榻前,施尽了浑身解数,从《黄帝内经》到宫廷秘术,一碗碗漆黑的汤药,一炉炉浓烈的熏香,都如泥牛入海,毫无用处。
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肺腑在撕裂,生疼生疼,每天都夜不能寐,闭上眼便是无数冤魂索命,食难下咽,哪怕是参汤,入口也味同嚼蜡,五脏六腑,好似被塞外的寒霜浸透,又似被地狱的烈火灼烧。
她日渐消瘦,形销骨立,曾经雍容华贵的脸庞,如今只剩下一层枯槁蜡黄的皮肉,鬓边的白发如霜雪般醒目。短短数月,她便从一个震慑九州的掌权女主,变成了一个风中残烛、垂垂朽木的老妪。生命的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窗外的秋风掐灭。
她从八月末就躺下了。起初还能坐起来靠在凭几上听几句朝报,到九月里头便不大能起身了。
太医们见过不少的病症,可这一次他们越治心里越没底。脉象散乱无根,舌苔干裂起刺,几副方子下去像是石头丢进井里,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十月十九那天夜里,吕后忽然醒了一阵子。前后十来天她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这一次睁开眼的时候眼神比往常亮了些。徐福守在榻边打盹,听见动静赶紧凑上去。吕后的嘴唇干裂,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徐福把耳朵贴过去,听见她说了三个字:打水来。
徐福端了温水来,用小银匙喂了两勺。吕后咽下去之后,缓了一盏茶的功夫,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外头什么时辰了?
回太后,丑时刚过。
夜深了。吕后的目光扫了一圈殿内,烛火只剩两根在烧,昏昏的光照着帐顶那些绣纹,看不大清楚。她停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把柜子打开。
徐福问:太后要拿什么?
左边那扇柜门,第三格,有个黑漆小匣子。
徐福走过去打开柜门取出匣子,双手捧到榻前。吕后从枕下摸出一枚小铜钥匙递过去,徐福接过来开了锁扣,匣盖掀开。里面是一块旧玉佩,青色的,雕着一头卧鹿,线条粗朴,边角磨得光溜溜的。徐福认得这块东西,是吕后从沛县老家带出来的,跟了她大半辈子了。
吕后接过玉佩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浅得很。她把玉佩举近了些,就着烛光辨认那两个刻字,嘴唇跟着动了一下:娥姁。
那是她的名字。四十多年没人叫过了。如今朝堂上的人恭敬喊着,族里的人喊着,宫人内侍跪着喊。当年在沛县,爹娘喊她一声的时候,她还是个梳双髻的丫头片子,在院子里追着鸡跑,裙摆上沾着泥。
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徐福跪在旁边不敢出声。
吕后闭上眼睛。黑暗里浮上来一些东西,起初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在望,慢慢就清晰了。她看见沛县那个老宅子,院墙是土夯的,她站在墙根底下踮着脚能望见外头官道上的行人。爹那时候是县里排得上号的富豪,家里日子宽裕,她上头有个兄长,底下还有个妹妹,一家人住在一个院里,吃饭的时候能坐满一张桌子。那时候她最烦的是吕媭抢她的梳篦,两姐妹追着跑,把院里晾的衣服都撞倒了。娘从灶房出来骂人,她躲在爹身后头,爹笑呵呵地拦着,说别打了别打了,娥姁让着妹妹些。
后来爹把她许给了刘邦。那天爹把她叫到书房里,指着一个坐在堂下喝茶的中年男人说此人你见了,这就是你未来的夫婿。
她站在帘子后面偷偷看了一眼,那人四十来岁,年龄快赶上爹的年龄了,胡子拉碴的,坐没坐相,一条腿抖个不停,茶杯端到嘴边的时候洒了半盏在袍子上。她当时觉得这人怎么这样,爹是不是老糊涂了。可爹说此人有大贵之相,你日后便知。
婚后日子不好过。刘邦不当家,她得管着一大家子的嚼用。沛县的房子不大,刘邦那些狐朋狗友三天两头来蹭酒喝,她得张罗饭菜,得收拾残局,得把家里那点铜子儿掰成几瓣花。有一回钱实在紧了,她把陪嫁的那根银簪子当了换了几斗米,刘邦回来知道了,拍着桌子大声说你当什么当,我明日给你挣回来。第二日他当真出去了,晚上回来醉醺醺的,兜里一分钱没有,她气归气,还是烧了热水给他烫脚。尤其是后来听说刘邦还和当街卖肉的寡妇长期厮混在一起,还生了个儿子,气得她又是和他一顿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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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累是累,气是气,可日子踏实。她没想过后来会走到那一步。
咸阳市秋后的阳光有时候也猛,晃得人睁不开眼。她被关在一座老旧的驿馆里,门窗钉死了,只在墙角留了个巴掌大的透气孔。吕雉被俘之后羁押在楚营,项羽每隔几日便派兵卒来查看她是否还活着。在楚营里熬了两年多,项羽手下的人待她自然是不好,夜里常有醉醺醺的兵卒在门外吵闹,有时还拍她的门,她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有一回刘太公也被押来了,就关在她隔壁,隔着一道土墙能听见老人在咳嗽,一声一声的,像要把肺咳出来。她敲了敲墙壁,那头停了一下,然后回了两声轻叩。她知道爹还活着,心里踏实了些,可那踏实转瞬就没了,因为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
两年多,七百多个日夜,她没有一天不害怕。白天怕项羽突然改了主意把她拖出去祭旗,夜里怕那些兵卒不怀好意地踹开门进来了。她睡觉从不敢脱衣裳,鞋也穿着,手里攥着一根磨尖了的木簪。那种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恐惧烙进骨头里,往后几十年都没有褪干净。她从那时候学会了一件事:人只能靠自己。靠不住丈夫,靠不住父兄,靠不住任何人。项羽不会可怜她,刘邦也不会来救她,能活下来全凭自己撑着。
后来她真的活下来了。高祖登基,她做了皇后。苦日子该到头了吧?没有。戚夫人来了。那个年轻女人进宫的时候才十几岁,生得眉眼娇俏,唱一口好听的楚歌,刘邦
高后八年秋,长安的风里带了沙子。从塞外刮过来的,一路没个遮挡,裹着戈壁上的干土和碎砾,打得城墙上头的几面旗子哗啦啦地响。长乐宫门前的铜钉上挂了一层灰,宫人拿湿布擦了一遍,不到一个时辰又蒙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