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高陵

远远看见长安城墙的时候,老赵把鞭子放下了。灰蒙蒙的一线,横在天地交界处,像谁拿墨笔在天边抹了一道。骡子还在慢吞吞地往前走,车里的人都看见了,没人说话。

刘恒掀着帘子看了好一会儿。他八岁离开长安,城墙就是这个颜色,灰里泛黄,砖缝里长草。十五年了,草还在。

过了渭水桥,路平了。原上的风大,吹得车帘啪啪响。两边的地里种着冬小麦刚冒芽,绿茸茸的一层,薄得像撒了层碎茶叶。偶尔有农人直起腰看他们,六个人两辆车,不起眼,农人看一眼就又弯下腰去了。

快到高陵的时候,太阳偏西了。刘恒忽然说:“停。”老赵吁了一声,骡子站住了。

宋昌催马靠过来:“大王,前面再走二十里就到长安城门了。天还亮着,路也好走,不如……”

“就这儿。”刘恒说。

他下了车,脚踩在黄土上,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他站起来,往南边看,高陵这地方他来过,八岁那年跟着薄姬出京,路过这儿,薄姬在驿站里给他煮了一碗粥。粥里放了点枣,甜丝丝的。他记得那个味道,那是他离开长安前最后一顿热的。

现在他站在这儿,碗里的枣早没了,粥也凉了。

薄昭走到他旁边,也往南看。“大王,进城吧。”薄昭说,“陈平、周勃那边,连日都在打探咱们的行止。再不进去,他们该急了。”

刘恒没回头。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高陵的土跟中原的不一样,跟代地的也不一样,细腻,油润,攥在手里能捏成团。他松开手,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鞋面上。“薄舅,”他说,“你觉得周勃现在在干什么?”

薄昭想了想:“大概在校场看操练吧,他每天都去。”

“陈平呢?”

“在府里看竹子。”

刘恒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们到高陵了。”

薄昭没接话。他懂刘恒的意思,消息跑得比车马快。他们刚停,长安城里就有人知道了。“进城容易。”刘恒说,“进城之后,每一步都有人给你安排好了。什么时候下车,走哪条路,先见谁,后见谁,谁站左边,谁站右边,全都是他们定的。你照着走,你就进了他们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