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张魁话锋一转,“这一个月,我躺在这儿,眼睛没瞎,耳朵没聋。我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各类流程图、表格,扫过柳明漪面前那叠整整齐齐的记录纸。
“我看到断了腿的老兵,能凭着耳朵当上‘监察队长’,领着贡献点,腰杆挺直。我看到普通妇人,学着怎么洗手、怎么包扎,就成了能救人的‘护理员’。我看到年轻后生,不是在瞎练把式,而是在沙盘上推演,在野外测绘画图。我看到连一块洗手的皂,怎么做、怎么用,都有讲究。”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我也看到了韩校尉派来的那两个后生,他们眼睛里那种……看到了宝贝又不知道怎么下手的亮光。我还看到了你们新打的背包,新缠的绑腿,还有后山……”
他适时止住,没有提矿洞,但意思已然明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韩家军营,我待了十几年。”张魁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里讲资历,讲关系,也讲勇猛。受伤了,看军医心情和手头有没有药。立功了,赏赐可能被层层克扣。打败了,溃兵不如狗。我这条命,在韩校尉眼里,可能值十两抚恤,也可能不值。”
他看向陆弘,独目灼灼:“可在您这儿,在陆家寨,我看到的是:断了腿,还能有用;受了伤,真有药治;干活出力,真能换东西;定了规矩,好像……真能管住人,也能管住事。连我这么个外来的重伤号,你们也肯下死力气救,救活了,也没急着撵我走或者逼我入伙。”
“陆寨主,”张魁站起身,将陶碗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后退一步,抱拳,单膝跪地——这是一个极其郑重的军中礼节,“张魁是个粗人,不懂太多大道理。但我知道,我的命是你们给的,我看得见这里正在长出来的,是另一种‘活法’。如果您不嫌弃张魁是个残废老兵,身上还背着韩家的名号,我……想留下。不是报恩,是想看看,您说的‘系统’,到底能走到哪一步。我这条命,以后就是陆家寨的,但凭驱使!”
棚内一片寂静。柳明漪停下了记录的笔,看向陆弘。
陆弘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张魁面前,没有立刻扶他,而是问:“你想清楚了?留下,意味着你可能要面对昔日的同袍,甚至韩冲本人。意味着你要从头学习陆家寨的规矩,可能要从一个小兵做起。意味着你的名字,可能会被韩家列入叛卒名单。”
张魁抬起头,咧嘴笑了,笑容扯动脸上的伤疤,显得有些狰狞,却也透着一股豁出去的豪气:“想清楚了。同袍?刀砍过来的时候,可不管是不是同袍。规矩?我看你们这儿的规矩,比韩家那套更讲理。从小兵做起?我张魁当年也是从小卒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怕再来一次。叛卒?哈哈,韩校尉要是知道我伤成那样还能被救活,估计更想问我怎么活下来的,而不是给我定什么罪。”
陆弘凝视着他眼中的决绝与坦荡,数秒后,伸手将他扶起:“好。陆家寨欢迎你,张魁。不过,既然留下,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你的军籍和过往,柳先生会处理。你的安置和岗位,沈教官会安排。你需要从头学习寨规、贡献点制度,并通过讲武堂的基础考核。有问题吗?”
“没有!”张魁站得笔直,独目中重新燃起了他曾以为早已熄灭的、属于军人的锐利光芒。
“另外,”陆弘补充道,“你伤刚好,不宜立刻进行高强度训练。沈教官正在组织修复一批军械,你对韩家制式装备熟悉,先去那边帮忙,顺便也熟悉一下寨子里的人和环境。”
“是!”张魁大声应道,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背影里没了伤员的蹒跚,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踏实。
柳明漪轻声问:“领主,就这么留下他?韩冲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