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
深秋的晨雾笼罩整个纺织厂,湿漉漉的露水落满枯草与锈蚀的铁栏杆。厂区早起的工人们推着自行车匆匆赶路,为数不多还在开工的车间,传来断断续续机器轰鸣。
陈砚在职工宿舍楼简陋的房间醒来。一整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闭上眼,脑海里就反复闪过纺纱车间的碎片幻象:飞絮漫天的厂房、女工疲惫的侧脸、白纸黑字的下岗通知书。亡魂的执念气息穿透力很强,即便隔着距离,依旧会潜移默化侵扰他的心神。这便是阴阳眼看不见的代价,接收别人的苦难,自己也要分担一部分精神重压。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简单洗漱。走出宿舍,远远就看见苏晓快步朝这边走来。
她昨夜回去之后,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份危房心理环境排查申请交上去,厂里管理层分歧很大。
“情况不太乐观。”苏晓走到跟前,眉头微蹙,“早上厂部开会讨论这份申请。不少领导直接反对。理由两条:第一,楼房属于危房,楼板老化,一旦发生坍塌事故,责任厂里担不起;第二,报告里隐隐关联老车间闹鬼传闻,领导很忌讳,怕传出去扩大恐慌,影响工厂剩余人员稳定。”
陈砚平静听着,并不意外。人间办事,从来不止看情理,还要权衡责任、脸面、利弊。
“直接驳回了?”
“没有完全驳回。”苏晓呼出一口白气,“最后折中。厂安全科派两名安全员随同我们一同入场,全程做好安全防护,快速勘察,限时四十分钟,到点必须撤出。不许烧纸、不许搞任何形式的民俗仪式,只允许做现场记录。一旦发现墙体楼板有险情,立刻终止全部勘察。”
四十分钟。时间很紧。并且明令禁止一切阴阳相关的仪式行为。
“条件很苛刻,但至少可以进去。”苏晓说道,“冯建国已经联系上两位受害女工的旧工友,会在外围等候。安全科的人八点半在围栏大门口集合。”
八点半,厂区上午的阳光淡淡的,穿透薄雾。
安全科两名工作人员扛着撬棍、手电筒,腰间系着简易安全绳,已经等候在老纺纱一车间围栏门外。一个中年姓刘的安全员面色严肃,反复强调纪律。
“丑话说在前头。四十分钟,计时开始。里面楼板多处开裂,不要随意踩踏边角位置,不要逗留。我们只负责开门,里面的情况我们不掺和。时间一到,不管你们查到什么,必须出来。”
冯建国也来了,但是安全员不让他进去,危房准入名额只有三个:两名安全员,加上陈砚、苏晓之中两个人。权衡之下,苏晓跟陈砚进入楼内,冯建国留在围栏外等候。
木板封条的钉子被撬棍一根根撬动。
“吱嘎——”
厚重挡窗木板被一块块卸下来,灰尘、霉味混杂陈年机油的腐朽气息,一股脑从洞口涌出来。漆黑的楼洞,如同张开的巨兽嘴。
手电筒光柱照进去,漫天浮尘在光束之中飞舞。
“走。”刘安全员打亮手电,率先踏入大门。
跨过门槛,脚下踩的不是水泥平地,是厚厚一层积年的灰尘、碎木渣、破碎玻璃。曾经成千上万纱锭机器已经全部拆除搬走,只留下满地固定机器的地脚螺栓,一根根锈迹斑斑竖在地面,像荒凉的墓碑。
偌大一楼车间空空荡荡。高耸屋梁蛛网密布,屋顶瓦片缝隙漏下几缕微弱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