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说明,陆时安写了一宿。
写了撕,撕了写。最后留下来的,一共一页纸,全是时间和数字:
二十二点零七分,患者入抢救室,血压八十五、五十,血氧九十,吸气性喉鸣。
二十二点十一分,麻醉科一线在ICU、二线在产房,预计十五分钟到场;急诊内科二线在隔壁室颤抢救。
二十二点十四分,可视喉镜插管两次失败,看不到声门,面罩通气困难,血氧降至七十。
二十二点十六分,行环甲膜切开,置入六号带囊气管导管,血氧回升至九十六。
最后一句:以上情况属实,本人对操作负责。陆时安。
早上七点半,他把那张纸摊在外科办公室的桌上,正准备装进信封,一只手伸过来,把另一张纸压在了上面。
也是一页,字迹又快又硬:
“当晚抢救室主管医生为本人。环甲膜切开由本人决定、下达口头医嘱,陆时安医生执行。盛以宁。”
陆时安抬头。
盛以宁站在桌边,白大褂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头发还湿着,像是刚从哪儿跑完步过来。
“你这是……”
“写的是事实。”她说,“那天我喊的是‘准备环甲膜’。”
说完,转身走了。
陆时安看着那两张纸,半天没动。
十点整,医务处。
胡斌坐在办公桌后面,金丝眼镜,白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他把两张纸看了一遍,放下,端起茶杯吹了吹。
赵凯正好“来送材料”,站在门边,一脸看戏的表情。
“科聘人员,没有有创操作授权,擅自实施环甲膜切开。”胡斌慢条斯理地说,“盛医生是住院医,也没有权限给你下这个医嘱。这属于越权操作,性质很严重。医务处的意见是,全院通报批评,扣——”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雷振华站在门口,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扣什么?”
胡斌站了起来:“雷主任,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们是不是就把他处分了?”雷公大步走进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跳了一下,“麻醉在产房,上级在抢救,血氧七十,他不切,人就死了!你处分他?你处分他,我明天就去卫健委,当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雷主任,程序就是程序……”
“程序?”雷公的嗓门能掀房顶,“你拿程序去给那个病人插管?你去插一个我看看!”
胡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赵凯早就缩到门外去了。
陆时安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插不上。他在急诊五年,第一次见雷公为了他拍桌子。
雷公骂完,一把抓起桌上那两张情况说明,塞回陆时安手里:“走!”
出了行政楼,雷公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头也没回:“以后碰上这种事,先切,再写。写不明白,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