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号,礼拜六,东岭医学院。
在职硕士第一次面授,上午是开学典礼,下午是导师见面会。
陆时安到得早,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找了个位子。教室里坐了一百多号人,一眼看过去,年纪参差得厉害:有二十出头刚规培完的,有四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前排还坐着一个,看背影少说也有五十了,正拿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茶。吃午饭的时候,这位老大哥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先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杯子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半,看得出用了好些年。
开学典礼讲了一个钟头,副院长从“医学的使命”讲到“终身学习”,讲到第四十分钟,前排有人举手问能不能先把课表发下来,全场哄笑。也是讲到第四十分钟,陆时安旁边那位已经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他肩膀上靠。他往旁边挪了挪,那人又靠过来一点。
行吧,就当做好人好事了。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他端着盘子找座,那个喝茶的老大哥冲他招手,把对面的椅子拉开了。
“你也是县里来的?”
“市里。市中心医院,急诊外科。”
“哦,大医院。”老大哥姓万,西岭底下一个县医院的外科主任,五十二岁,这是第三回考。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说话不紧不慢,“我们那儿夜里没有CT技师,片子得等到早上八点。上个月一个摔了头的,半夜送来,我只能看瞳孔、摸脑袋,一直守到天亮。”
“后来呢?”
“后来天亮了,一拍,硬膜外,赶紧往西岭市里送。路上一个半钟头。”万主任把筷子放下,“人是救回来了,左边手脚不太利索。我就想,要是夜里有个人能看片子,要是有个电话能直接打到市里,说一声‘我这儿有个头,你们准备好’……”
他没往下说,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
“所以我来考个学位。”他自己笑了一下,“学位有什么用?没什么用。就是想听听人家大医院怎么弄的。”
陆时安低头吃饭,没接话。那个“一个电话直接打到市里”,他记住了。
下午导师见面会,教务处发了一张导师一览表。五十几个导师,按方向排,内科一大片,外科一大片,影像、检验各占一块。
创伤外科方向,只有一行。
邢怀远,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东岭医学院创伤医学研究所所长,医大一院急诊创伤外科主任。
陆时安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想起来了。省赛闭营那天上午,培训中心礼堂里讲“创伤中心建设”的那个人。六十岁上下,个子不高,讲了两个钟头,没看一眼稿子。
报名的时候,他在志愿表上就填了这一行。
见面会是分组的。轮到邢怀远那一组,进去的人不多,七八个。邢怀远坐在讲台边上,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金边眼镜,衬衫熨得笔挺,正帮着收材料。
收到陆时安那一份,年轻人翻了一页,看了一眼学历那一栏,抬头问,声音不大不小,一屋子人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