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六张床

八月三十一号,礼拜四,夜里十一点。

一辆救护车送来一个建筑工人,郝建国,五十四岁,从工地四楼的外架上摔下来,砸在一堆模板上。血压七十,肚子胀得像鼓,FAST一片黑。

陆时安开的腹。肝右叶、脾,两处一起出血,腹腔里的血吸出来两千多毫升。人冷,酸,凝血一塌糊涂。他没有恋战:脾切了,肝缝了几针压不住,填了五块大纱布,筋膜不缝,只把皮肤拉拢缝上,暂时关腹,叫损伤控制。下台的时候,这个人输了二十二个单位的血。

ICU满了。钱主任在电话里说:“明天早上,最快。”

郝建国在抢救室里等了一夜床。

他老婆是凌晨两点到的,一个瘦小的女人,在抢救室门口站着,不敢进来。陆时安出去跟她说情况,说到“肚子里塞了纱布,过两天还要再开一次”,她的腿一软,扶住了墙。

“医生,他……他还欠我一顿饭。”她说,“说好了结婚十周年,带我去吃一回火锅。他从来没带我吃过火锅。”

陆时安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好说:“等他好了,让他带你去。”

那一夜,罗佳每半个钟头给郝建国量一次血压、看一次引流,记在一张纸上,记了满满两页。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被推进了急诊二楼。

九月一号,礼拜五,急诊重症监护单元开张。

没有剪彩,没有讲话,没有领导来揭牌。盛以宁不要。

二楼原来的输液大厅,隔出来一角,刷了墙,铺了防滑地胶。六张床,一字排开,每张床头一台监护,一台呼吸机——三台是新的,三台是从库房里翻出来、换了屏幕的。墙角放着一台床旁血滤机,是设备科从肾内科借的,借条上签的是盛以宁的名字。

八个护士,都是她自己从急诊护士里挑出来的。挑的时候,她只问了每个人一个问题:“夜里四点,病人血压掉了,你第一件事做什么?”答“叫医生”的,她没要。答“看看是不是管子掉了、液体停了、看看尿”的,她要了。

第一个病人,就是郝建国。

推床从抢救室推上来,推进一号床。不对,三号床——她说一号床离护士站太远,最重的放三号,在正中间,抬头就能看见。

她站在床边,戴上手套,拿起超声探头,按在郝建国的肚子上,看下腔静脉,看腹腔,看肝周的填塞纱布有没有新鲜积血。

跟平常一样。跟她在急诊内科打超声,一模一样。

陆时安没去。

她说过,那天你别来。这是我的。

他在楼上急诊外科病区,查房,换药,写病程,一上午没下楼。

可是他的窗户正对着急诊二楼的走廊。他换药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看见楼下走廊里,推床推过去一张;写病程的时候又抬了一下头,又推过去一张。

方子豪从楼下回来,凑到他旁边:“陆哥,我刚去二楼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