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准备去哪儿?”陈序问。
“还没想好。”
“想复读?”
李扬转笔的动作停住。
“不知道。”
周航也从讲台上走下来,拉开前面的椅子反着坐:“你估分不是还行吗?”
“比估的低了四十多。”
他说得很轻。
四十多分却足以把原先看过的学校全部推远。
李扬低头看着那张空白表格:“你们都考成这样,我写什么都挺丢人的。”
周航张了张嘴,难得没有马上接话。
陈序在他旁边坐下,将自己手里的位次表翻到对应位置。
“你是报学校,还是给我们交答卷?”
“道理我知道。”
“知道和不难受是两回事。”陈序说,“你可以不甘心,也可以回去认真考虑复读。但别因为觉得丢人,连现在能走的路都不看。”
李扬盯着桌面,没有说话。
“分数把能选的路变少了,又没把路全堵上。”陈序把一所省内工科大学圈出来,“先看看。去不去是后面的事,别先把自己判出局。”
这句话出口以后,陈序自己也安静了一瞬。
有些道理说给别人时很清楚,轮到自己身上,却总要走很远才听得进去。
周航把招生手册拖过去:“我陪你看。反正我妈说了,我这种分只要别填成幼儿师范,她都能接受。”
李扬终于笑了一下:“幼儿师范也不会收你。”
“凭什么?我有耐心。”
“你先把地图画明白。”
三个人低头查了半个多小时。
最后,李扬走上讲台,在青川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
周航看了一眼:“先写着,定了再补。”
“那你别给我擦了。”
“不擦,我待会儿拍下来。”
这一次,李扬笑得自然了一点。
……
黑板上的名字渐渐多起来。
周航把自己写在临港工业大学旁边,专业是自动化。
有人问他为什么。
“机器比人讲道理。”周航一本正经,“修坏了最多不动,不会回头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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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在下面提醒:“你从小拆坏的东西,好像也没修好过。”
“所以得去学啊,不然还得挨骂。”
许嘉宁拿着粉笔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最终把名字写在云州。
云州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
她从小就喜欢看书,作文常被当作范文念。许父虽然提过会计和金融,最后还是尊重了她自己的想法。
写完以后,许嘉宁往南澄的位置看了一眼。
陈序的名字已经落在那里。
七百多公里,从前只是报考资料上的一串数字。此刻被周航画成地图上的两段距离,忽然变得具体。
罗浩与林冉坐在靠窗的位置,也因为城市发生了分歧。
罗浩将一所学校往前调了好几位,那所学校就在林冉准备去的城市,录取分数却比他原先选择的学校低不少。
林冉看见后,把他的草表推了回去。
“你不用跟着我。”
“我自己也觉得那边不错。”
“昨天还说最想去临川,今天就觉得哪儿都不错?”
罗浩被问住,过了一会儿才说:“刚在一起就异地,怎么谈?”
林冉抿了抿唇。
“正常谈。”她说,“你要是为了我改学校,以后吵架时哪怕只想过一次‘当初要不是因为你’,我都会后悔。”
罗浩还想说什么,最后却把那所学校重新调了回去。
“那就先试试。”
“试什么?”
“异地。”
林冉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十八岁的人还不知道四年有多长,也不知道一句“先试试”究竟要穿过多少车站、争吵和想念。可他们都认真地相信,只要两个人愿意,总能找到办法。
陈序低头看着自己的志愿表,没有参与那场讨论。
他只是忽然觉得,喜欢一个人和选择自己的人生,或许本来就不该成为一道只能二选一的题。
走廊里在这时传来唐棠的声音。
“老班今天怎么能说这么久?”
程意跟在她身后走进教室:“是你问得多。”
“我问清楚有什么错?”
“没错。老师看见你走,明显松了口气。”
唐棠转头正要反驳,一眼看见黑板上的地图。
“这什么东西?”
“周航的艺术作品。”陈序说。
“怪不得。”
周航不满:“看不起艺术?”
“看不起你。”
唐棠拿起粉笔,在距离南澄不远的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
唐棠——临澜财经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
“你还真准备学这个?”程意问。
“我家工厂外单那么多,学点有用的。”唐棠把粉笔一放,“以后我爸再拿我当小孩糊弄,至少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挺好。”
“当然。”
唐棠往旁边让开,把粉笔递给程意。
程意看了一遍黑板,目光经过南澄时,停了一下。
她显然也看见了陈序的名字。
“你报南澄大学?”她问。
“刚决定。”
“计算机?”
“嗯。”
程意没有多说,接过粉笔,在那个名字下面写下另一行:
程意——南澄政法大学,法学。
粉笔划过黑板,留下轻微的沙沙声。
陈序坐在窗边,看着两个名字一上一下落在同一座城市,忽然没有听清周围最先响起来的是谁的声音。
他想起海边夜风里那碗给自己留下的烤肉。
这些事都很小。小到不足以被称作爱,也不该被急着解释成新的喜欢。
他原本准备独自走进的城市,因为程意的名字,先亮了一盏灯。
“你们两个高中没吵够啊?”李扬最先起哄,“准备换座城市继续?”
教室里的笑声一下子涌起来。
程意放下粉笔,转过身:“南澄那么大,我们又不在一所学校。”
陈序点头:“不要悲观。只要两个人共同努力,还是有机会四年一次都见不到的。”
“我一个人努力就够了。”
“那我尊重你的付出。”
程意瞪了他一眼。
唐棠已经走到两个人中间,警惕地看着陈序:“我先警告你,到了南澄也不许借老同学的身份骚扰程意。”
“放心。”陈序说,“我没有跨校作案经验。”
“本校也不行。”程意补充。
“那我尽量做个守法公民。”
周围又是一阵笑。
陈序也跟着笑,目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回到黑板上。
同一座城市。
仅仅五个字,便让那个距离家乡七百多公里的地方,忽然有了一点可以想象的温度。
笑声停下来时,陈序看见许嘉宁仍站在后排,手里的招生册卷成了一个松松的圆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