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吃饭。粥快凉了。”
母亲站起来,小声说:“偷听半天,就说这么几句。”
父亲在客厅回了一句:“房子一共这么大,我上哪儿听不见?”
陈序低头笑了一会儿。
父亲已经在外面给他盛粥,母亲收起药袋,拍了拍箱盖,让他出来吃饭。
有些爱只是被生活挤得没地方说,只能藏在一只针线盒、几片退烧药,和一件明知道暂时穿不到的外套里。
……
吃过早饭,陈序将一张银行卡推到母亲面前。
“干什么?”
“暑假补课挣的。”
“你自己收着。”
“我留了路费和生活费。”
“你去大学不吃饭?”
“我不是还留了一点吗。”
母亲把卡推回来:“学费和生活费,我们给你准备。自己挣的先留着,想买书、换电脑,或者和同学出去吃饭,不用每一笔都问家里。”
陈序没有马上接。
八千多块钱,原本有另一个去处。
电影、海边、老街,还有许多被他提前算好的两人份。如今那份计划被留在抽屉深处,钱却真实地躺在卡里。
它可以变成一台配置普通的新电脑,几个月的生活费,或者某个他现在还不知道的开始。
“密码多少?”父亲问。
“六个八。”
父亲抬眼看他:“你怎么不直接写卡上?”
“主要考虑小偷不一定相信我这么单纯。”
“今天就去改。”
父亲说完,从桌边拿出一张银行转账回执。
陈序看清上面的金额:“什么时候转的?”
“昨天。”
“不是说生活费按月给吗?”
“先放你卡里。”父亲低头喝粥,“到了外面,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不怕我乱花?”
“你连谈恋爱都知道先挣钱。”父亲说,“应该一时半会儿花不光。”
陈序刚喝进去的粥差点呛出来。
母亲忍不住笑:“安慰人不会,损人倒挺快。”
“也是实话。”
陈序把银行卡收回来,没有再推。
一家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满。他知道父亲为了攒下这笔钱上过多少次夜班,父亲也知道他接过这张卡,便会记得钱是从哪里来的。
行李箱可以计算重量,爱却不行。
陈序将卡放回钱包,起身替父亲添了半碗粥。锅还在保温,热气一下蒙住了他的镜片。
……
八月三十一日,许嘉宁先离开了青川。
云州师范大学的新生群从前一天晚上便不停跳出消息。她将证件检查了三遍,还是在出门以后怀疑自己忘带了录取通知书。
许父将后备箱重新打开,当着她的面找到红色文件袋,许母则在旁边说,她从小一紧张就丢三落四。
“陈序三号才走吧?”许母随口问,“等到了学校,你们都安顿好,记得互相报个平安。”
许嘉宁握着手机,只嗯了一声。
她和陈序已经说好,寒假见。
可真到了离开的这一天,她还是会在进站时看向身后,会在列车启动以前点开聊天框,想知道他是不是记得今天。
对话停在十八号晚上。她问能不能陪自己走一段,陈序回了一个“好”。
那声寒假见,是后来站在路口,当着他的面说的。
许嘉宁在输入框里写下:“我上车了。”
小主,
看了一会儿,又逐字删掉。
这是她离开青川的日子,不该再靠陈序先说些什么,证明自己仍然重要。
列车驶出站台以后,她拍了一张渐渐后退的城市,发进班级群。
“出发了。”
李扬很快回复:“云州先遣队一路顺风。”
周航提醒她保管好证件,罗浩和林冉一前一后发了两个挥手的表情。唐棠说,到了记得拍宿舍。
过了半分钟,陈序的名字出现在下面。
“一路顺风,落地报平安。”
和其他人的祝福没有区别。
许嘉宁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扣在膝上。几个小时后,窗外终于出现云州的楼群,父亲提醒她提前拿好证件,快要到了。
傍晚,许嘉宁在群里发了学校门口的照片。陈序跟着大家说开学顺利,没有再问宿舍怎么样、路上累不累。
她坐在刚铺好的床沿,又看了一眼手机。新室友正站在门口,问谁还没吃饭。
许嘉宁锁上屏幕,拿起钱包:“我也没吃,一起吧。”
走出宿舍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陌生的床。
……
九月三日早晨六点,母亲已经在厨房煮鸡蛋。
陈序洗漱出来,餐桌上放着包子、粥和一盘切好的水果。父亲蹲在玄关检查三个行李箱的轮子,拉着其中一个来回走了两遍,听见一点杂音,又找出工具拧紧螺丝。
“车上饿了就把鸡蛋吃了。”母亲说。
“七个小时,车上有盒饭。”
“贵。”
“南澄大学新生买盒饭能打折吗?”
“六百七十分能打折?”
“目前看来,教育优惠还没有覆盖到铁路餐饮。”
母亲懒得理他,又往布袋里塞了两个橘子。
出门前,她检查了三遍燃气。父亲锁好窗户,又回卧室确认插头。虽然父母替陈序安顿好以后,几天内便会回到青川,三个人出门时仍像准备离开很久。
门真正关上时,陈序在楼道里停了一下。
门上还贴着前年春节留下的福字,右下角微微翘起。墙面留着小时候搬自行车磕出的痕迹,楼梯扶手上缠着邻居晾被子用的细绳。
这些每天都会看见的东西,在即将离开时忽然变得格外清楚。
母亲走到楼梯口,回头叫他:“发什么呆?”
“跟房子告别。”
“又不是不回来了,寒假就能见着。”
“仪式和时长没有必然关系。”
陈序笑着拖起行李箱。
轮子一级一级磕过台阶,声音传遍安静的楼道。
青川站不大,今天却挤满了人。
出租车还没开到进站口,路边便排起长队。穿着志愿者马甲的人举着喇叭维持秩序,送学生的家长一手拖箱子、一手抱被褥,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两三个包。
陈序一家随着人流过安检。
候车厅里的座位早已坐满,靠墙的位置也堆着行李。广播每隔几分钟响一次,孩子的哭声、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家长反复的叮嘱混在一起,将本就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陈序抬头看了一圈。
没有看见程意。
她在KTV散场时提醒过他,九月三日别迟到。两个人后来对过车次,都是上午九点二十开往南澄的列车。
青川每天去南澄的车不多,候车厅也只有几个检票口。陈序原以为,两家人至少会在这里遇见。
“看什么?”母亲问。
“看看有没有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