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九点还有一刻钟,程意在南澄政法大学的校门口接到了陈序。
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额前的头发被一路的风吹得有些乱,背着鼓鼓的书包,手里还提着两杯豆浆。
“不是九点吗?”
“得给公交车留点自由发挥的时间。今天师傅发挥得挺好。”
程意看了眼他发来的到站消息。他七点四十就出了门,自己却比平时上课多睡了将近一个小时,下楼时头发都还没完全理顺。
“吃早饭了吗?”他问。
“寝室吃了个面包。”
陈序把一杯豆浆递给她:“那正好。我买的时候还怕你已经吃完了,喝不下。”
杯子透过纸袋暖着掌心。程意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没有再挑他来得早。
两个人在图书馆外的石凳上坐了片刻,喝完豆浆才进去。九月末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二楼长桌上铺开浅金色的一片。陈序将高数和计算机基础摊在靠窗的位置,程意把自己的书放到对面,顺手替他接住了一张被书包带扫下去的便签。
他们各自把今天要做的事写在便签上。程意要整理一周落下的专业课笔记、读完老师圈出的章节,再背一部分英语;陈序有两份基础课作业,还要看梁正平发来的流程资料。
两张便签并排贴在桌角。
程意扫了一眼他的:“你今天不改软件?”
“先把这两份作业写完。你看你的,不用等我。”
程意点点头,将两人的水杯挪到桌角,免得碰倒。
陈序翻开书,笔拿到手里,终于也慢慢安静下来。
上午十点以后,整层楼渐渐安静下来。
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空调出风口很轻的响动,混成一种让人不忍心大声说话的背景。陈序起初还会偶尔抬头,程意却一直低着眼,手指压着书页,一段一段往下看。
阳光从她肩头慢慢移到桌边。她今天把长发扎低,几缕碎发垂在侧脸,读到不明白的地方,眉心便轻轻蹙起来;想通以后,又会在旁边记上一行小字。
陈序看了两秒,刚想开口,程意没有抬头,只用笔尖敲了敲他的题册。
“第六题。”
“我还没说话。”
“你想说了。”
陈序低头看了眼第六题,认命地继续算。对面传来翻页的声音,他抬头时,正好看见程意将一点笑意藏回书后。
半小时以后,他在同一个结果上绕了两遍。程意去接水回来,见他还盯着那一页,站在旁边看了两眼。
“题目是不是说,取正值?”
陈序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
很小的三个字,压在上一行结尾,他确实漏掉了。
“你不是学法的吗?”
“法学生也认识汉字。”
她将水杯放到他手边,回到自己的座位。陈序擦掉写满半页的错误过程,重新算了一遍,答案终于落到选项里。
他在便签上划掉第一项,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程意又翻过了一页。他低头继续往下算,纸上的推导慢慢连起来,窗外有人说笑着经过,走远了,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拿起手机。
以前一个人坐得久了,总要找点声音出来,才觉得时间没有白白过去。今天只听着对面的翻书声,也能安安稳稳地待上很久。
临近中午,程意终于合上书,向后靠了靠。
“眼睛疼。”
“休息十分钟?”
“五分钟。”
“你对休息都这么抠。”
“晚上不是还要吃饭吗?”她看向他,“中午吃什么?”
“楼下有家米粉,评价还行。”
程意顿了一下:“晚上呢?”
“保密。”
“你最好别告诉我,又是桂花芋头。”
“放心。那家店已经永久退出候选名单。”
她这才满意,低头看了眼两人的便签。陈序完成两项,她也划掉了一项半。
“下午继续。”
“不是说休息五分钟吗?”
“现在还剩三分钟。”
陈序趴在桌边,闭上眼睛:“那我充分利用。”
程意看着他,想说趴着睡会压胳膊,最后没开口,只将自己的笔袋往里挪了一点,给他留出更宽的位置。
五分钟后,她用笔帽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陈序睁开眼,声音还带着一点倦意:“这么准时?”
“多送了你四十秒。”
陈序笑着坐起来,伸手去拿水杯。程意已经低下头,他却看见她将刚才用来计时的手机收回了包里。
……
中午的米粉十二块一碗。
店面不大,汤里浮着葱花,窗外是来往的公交车。程意病刚好,陈序替她将桌上的辣椒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她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低头夹起一根粉。
吃到一半,她拿出手机,给他看昨天贴好的海报。
有人在下面停留,报名群里也多了十几个人。宣传部又交给她一件小事,让她在活动当天提前去核对桌牌和签到处。
“学长说我做文字比想象中细,就是有时候太想一次做好。”程意说,“这句话听着不像夸我。”
小主,
“一半夸,一半提醒,比较省字。”
“那你呢?老师问的那个问题,想明白了吗?”
陈序摇头:“想明白一半。顾客在手机上说了,不代表店里真接住了。可怎么接、什么时候算接住,还得看。”
“我作为顾客,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说完以后,到底有没有人看见。最烦那种发出去半天没反应,又不知道该不该再问一次。”
陈序点了点头,将这句话记进手机。
程意看见:“吃饭也记?”
“不然下午忘了。”
“那你记完好好吃。”
他收起手机,两个人继续低头吃粉。午饭很普通,却因为知道晚上还藏着一顿饭,连这碗清汤都带了点过渡的意味。
下午,他们重新回到学校图书馆。
程意去接水时,顺手将陈序的杯子也带走。回来以后,杯口冒着很淡的热气。她放下便继续看书,没有像前几天那样,非要说是顺便、是别人倒的。
陈序抬头看了一眼,低声说:“谢谢。”
“别说话。”
她目光还在书上,嘴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
四点多,程意终于在便签最后一项后面画了勾。陈序还剩两页资料,她没有催,坐在旁边看自己的英语单词。等他合上书,她才伸了个懒腰,肩背的线条被薄薄的针织外套勾出来,又很快放松下来。
“完成了?”她问。
“今天的完成了。”
“还算守信用。”
两个人将并排贴了一天的便签撕下来。纸上都是划过的横线,边角已经被手背蹭得卷起。陈序本来想扔,程意却将两张一起夹进书里。
“留着干什么?”
“下次看看我们是不是只在第一天认真。”
她说完便低头收笔,仿佛这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陈序看着她将那两张纸仔细压平,心里却先替“下次”留好了位置。
……
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擦黑。
陈序带着程意坐了四站地铁,又沿江边走了一段。梧桐树后的灯一盏盏亮起,临水的一栋旧洋房藏在绿荫里,门口只挂着一块不大的木牌——栖云里。
程意原本还在猜是私房菜,走到门口,看见展示菜单下方的人均消费,脚步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