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在预算表上圈出几项可以缩减的装饰费,目光却仍停在下面那八千元的空缺上。
办公室的窗开着,刚军训完的新生从楼下经过,拖长的口令声被一阵笑打断。她桌上放着半杯凉咖啡,打印机烘出来的纸还带着热,贴着手腕,有点干涩。
“先把能给的东西列清楚。”她将表格转向两名新干事,“别为了凑够八千,把自己办不到的也写上。”
男生叫杜明哲,瘦高,戴一副容易往下滑的黑框眼镜。他刚把“战略合作伙伴”敲进标题,听完,默默删掉两个字。
程意看着他:“剩下那几个也可以删。”
旁边的许悦笑出了声。她留着齐肩短发,怀里还抱着刚领的部门文件夹,赶紧低头假装核数。
杜明哲摸了摸鼻子:“那叫赞助商,会不会太普通?”
“等人家答应了,叫普通赞助商我也高兴。”
屋里的气氛总算松了些。
程意将固定展示位置、互动摊位和两次推送逐项确认,拿往届签到估了人数,又请郑允协调备用室内场地。暑假跟着陈序见过那么多老板,她知道一份方案得能落到实处,不能只凭几个好听的词,让别人掏钱。
可知道归知道,真正轮到自己,仍然不容易。
教育机构开价一万二。对方坐在咖啡馆里,连现场展架都替他们想好了,最后才补充,参加活动的学生要先登记姓名、电话和专业,名单由机构留存。
程意问能不能只给自愿了解课程的人登记。
“那人数没保证,我们就不好申请这个预算了。”
她没再劝,收好资料,带许悦离开。
走出店门时,许悦攥着包带,小声说:“如果后面一家都谈不成呢?”
程意停了一下。
她也想过这个问题。刚才那一万二,足够把大家这几天的着急全填平。
“那就继续减预算。”她说,“不能为办一场活动,让同学以后接一堆不想接的电话。”
许悦点头,跟着她走到公交站,却还是悄悄叹了口气。
程意听见了,没有批评她。
拒绝的时候可以说得很坚定,回来再看那张表,心里还是会发虚。她终于明白,陈序以前从店里出来,为什么常常要站一会儿,才转头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有些轻松,是把难受暂时咽回去,才腾出来的。
接下来两天,奶茶店愿意送满减券,写真馆答应提供拍摄,书店却已经用完本季度的宣传预算。程意把能用的资源逐项留下,缺口缩小了一点,离填平仍然很远。
周四晚上,她又打完一通没有结果的电话。
手机贴着耳朵,忙音响了两下,她才放下来。办公室里只剩许悦在整理报名表,杜明哲趴在旁边,把几家店的报价抄成了三列。
“你们先去吃饭。”程意说,“明早再看。”
“学姐,你呢?”
“这一点弄完就走。”
许悦出去前,把桌上的半包饼干推到她手边。
程意望着那半包饼干,肩膀慢慢塌下来一点。她不怕忙,也不觉得被拒绝多丢人,只是大家一直看着她,她便不太好意思说,自己也没有那么有把握。
陈序的消息在这时到了。
“吃饭了吗?今天何姨把红烧肉炖得挺好,我替你多吃了一块。”
程意看着屏幕,终于笑了。
“你少拿我当借口。”
“那你吃什么了?”
她看了一眼饼干,没回这句,收起资料出门。
……
学校西门的小餐馆里,后厨一掀锅盖,热气便带着虾皮和葱花的香味扑过来。隔壁桌几个新生正商量周末出去玩,手机传了一圈,仍不知道那家有优惠的台球厅在哪。
“北门出去左拐,再过一个路口。”程意顺口告诉他们。
对方连声道谢,又问最近的打印店。
她指完路,低头看见桌上的简点二维码,忽然把勺子放下了。
她当然知道简点能推优惠,也知道陈序手里有学校周边的商家。此前没急着找他,是不想自己一遇到困难,就让他把钱填进来。
但新生缺的,未必只是又一张优惠券。
他们刚到这座城市,连哪家店适合几个人坐一下午、哪里打印不用排长队,都还不知道。迎新活动把这些人聚起来,简点可以把活动后的生活接下去。
这件事是能做成的。即使老板不叫陈序,她也愿意拿着方案去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