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月隐匿。

林默独自站在庭院的枯树下，仰望着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天空。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是方才天帝灵魂直接在他识海中说话时留下的余震。

那声音冰冷、傲慢，带着俯视蝼蚁般的轻蔑。

林默，我等着你。

这六个字至今仍在他脑海中回荡。天帝的灵魂虽然被封印在孟玄体内，却依然能够主动与他对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缕残魂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你还没睡。孟无忧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林默没有回头：睡不着。

孟无忧走到他身侧，同样抬头望向夜空。两人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孟无忧先开口：你想问为什么。

你想说吗？

不想。孟无忧苦笑，但我必须说。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递到林默面前：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在孟家地宫最深处，与天帝本源封印在一起。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它，又花了三年才读懂它。

林默接过帛书，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上面的字迹。渐渐地，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一份记录，关于孟家先祖与天帝之间交易的完整记录。

孟家世代守护天帝封印，这不是为了什么正义。孟无忧的声音艰涩，而是因为……天帝许诺了永生。

永生？

是的。每一位孟家族长，在继任时都会与天帝残魂签订契约——以孟家血脉为代价，换取寿元无尽。我的曾祖父活了两百三十岁，我的祖父活了一百九十岁，而我父亲……孟无忧停顿了一下，他已经三百七十二岁了。

林默猛然转头看向孟无忧：那你呢？

孟无忧摇头：我没有签那份契约。

为什么？

因为我亲眼看到了签约的代价。孟无忧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你猜那些的先祖，最后都变成了什么？

林默没有回答。

他们被天帝的灵魂一点一点吞噬。孟无忧握紧了拳头，两百年后，我的曾祖父已经不是人了。他还有人的躯壳、人的记忆，但他的灵魂——那个决定他还是不是的东西——已经被天帝吃干净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永远被天帝操控。

林默低头看向手中的帛书，隐约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个最终的结局——

魂归虚无。

我父亲也快了。孟无忧的声音近乎低吼，我看过他眼中的变化——每过十年，那双眼睛里属于的部分就会少一点，而属于的部分就会多一点。现在……现在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所以你背叛他？

那不是背叛！孟无忧猛然抬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那是……那是拯救。我是想救他！

林默沉默了。

夜风吹过，枯树的枝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你知道吗，孟无忧忽然低声说，在三个月前，我父亲还会叫我无忧儿。他会亲手给我做我喜欢吃的桂花糕，会在我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但现在……

他的声音哽咽了。

现在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不是不认得我，而是不在乎我。我对他来说，和这张帛书、这棵树、这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你找到了我们。林默缓缓说道，你想让我们帮你杀了他。

孟无忧激动地抓住林默的手臂，我想让你们帮我救他！我想让他变回原来的样子！哪怕……哪怕他会死，哪怕他活不了多久，我也想让他在死之前，还是！

林默低头看着孟无忧的手，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帮天帝夺取本源？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孟无忧的软肋。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松开。

因为……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孟无忧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天帝的灵魂已经快要完全觉醒了。如果不给他足够的能量，他就会强行夺舍我父亲，届时我父亲会彻底消失。但如果给他一部分本源……至少能延缓这个过程。

所以你是在争取时间。

是的。孟无忧深吸一口气，我在赌。赌你们能在我父亲被完全吞噬之前，找到救他的方法。

那你赌对了吗？

孟无忧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苦涩：我不知道。但我必须赌。因为他是我父亲。

二

话音未落，院门忽然被推开。

苏璃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你们在这里。找到办法了吗？

林默摇头，将帛书递给苏璃：先看看这个。

苏璃快速浏览了一遍帛书的内容，眉头越皱越紧。阎君也从阴影中现身，接过帛书扫了几眼，冷声道：孟家世代都是疯子。

那是你们阎罗殿不懂。孟无忧冷笑，当永生的诱惑摆在面前的时候，没有几个人能拒绝。

但你拒绝了。

因为我见过真正的永生是什么样子。孟无忧的眼神变得复杂，我曾在孟家地宫最深处看到过一幅壁画。那是天帝亲手绘制的，记录着上古时代的一次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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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幅壁画的细节。

壁画上画着很多人。有黄帝、有蚩尤、有伏羲、有女娲……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上古大能。他们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共享天地间的至理。

那不是永生，苏璃忽然开口，那是永恒的消亡。

孟无忧点头：后来我才明白，那幅画里的，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些人了。肉体还在，记忆还在，甚至性情也相似，但灵魂……灵魂早就被天帝换成了别人的。天帝收集了无数强者的灵魂碎片，用它们拼凑出一个完美的。

林默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所以天帝不需要夺舍任何人的身体。孟无忧继续说道，他只需要吞噬足够多的灵魂，就能让自己的存在变得完整。而我父亲……我父亲就是他最新收集的一块碎片。

所以他才急于吞噬孟玄。阎君若有所思，因为孟玄体内除了天帝的残魂，还有孟家三百年积累的修为和灵魂精华。

没错。孟无忧的声音低了下来，一旦让天帝得逞，他就会变得更加强大。下一次，恐怕就没人能阻止他了。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说你在争取时间。那你争取了多久？

孟无忧愣了一下，然后说：三个月。

三个月够吗？

不够。孟无忧坦然承认，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苏璃忽然开口：也许有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苏璃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佩——那正是阴阳两钥中的阴钥。她将玉佩放在掌心，轻声道：你们还记得阴阳两钥的真正用途吗？

封印天帝。林默说。

不只是封印。苏璃摇头，阴阳两钥最初的作用，是用来分离灵魂的。

分离灵魂？阎君皱眉。

是的。阳性为阳魄，阴性为阴魂。两者合一，便可做到阴阳调和、万灵归一。但反过来，如果将阴阳两钥的力量反向运转……

就能将已经融合的灵魂强行分开。林默接口道，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苏璃点头：理论上是这样。如果我们能用阴阳两钥的力量在孟玄体内制造一个阴阳分界，就有可能将天帝的灵魂和孟玄的灵魂剥离开来。

然后呢？孟无忧急切地问，然后天帝的灵魂会怎样？

会被阴阳分界的力量绞碎。苏璃的声音很轻，但其中的冷意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林默皱眉：可是这样一来，孟玄会怎样？

不知道。苏璃坦诚地说，阴阳两钥从未被这样使用过。强行分离灵魂，可能会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最坏的情况……孟玄会魂飞魄散。

孟无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有没有别的办法？

苏璃说，我们可以只驱逐天帝的灵魂，而不是绞杀它。但这样的话，天帝的灵魂会逃逸到其他地方，重新寻找宿主。

那绝对不行！阎君立刻反对，天帝一旦逃脱，后果不堪设想。上一次他被封印，可是集合了整个三界之力才做到的。如果让他逃脱并恢复力量……

那就没有人能阻止他了。林默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杀死孟玄，消灭天帝，但孟玄必死无疑。

驱逐天帝，保全孟玄，但天帝会继续为祸三界。

没有第三条路。

孟无忧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还有第三条路。

什么？

我来承载天帝的灵魂。

三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你疯了？阎君第一个反应过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天帝的灵魂一旦进入你的身体，你会在瞬间被吞噬得渣都不剩！

我知道。孟无忧的声音很平静，但只有这样，才能同时救我父亲和消灭天帝。

他转向林默，目光灼灼：阴阳两钥的力量可以分离灵魂，对吗？那么，如果我先让天帝的灵魂进入我的身体，再让你们用阴阳两钥的力量将我们两个同时分离……

你会死。苏璃打断他，天帝的灵魂和你的灵魂会同时被绞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