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劫后昆仑墟

昆仑山的风,终于停了。

一个月前那场震古烁今的大战,像是在这片天地间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而如今,伤口上结了痂,风吹过时,仍会传来隐隐的痛。

曾经耸入云霄的玉虚峰,断了半截。峰顶那座天帝驻足观战时的玉台,早已化为齑粉,散落在山崖间,与碎石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哪些是仙玉,哪些是凡石。

山腰间,曾经的仙宫楼阁群,十不存一。断壁残垣间,偶尔有几名修士走过,手中捧着一块块碎石,小心翼翼地堆放在一起。他们没有使用法术——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有人说,用双手重建的东西,才真正属于自己。

也有人说,那些砖石上还留着同袍的血迹,用法术挪移,是对死者的不敬。

于是偌大的昆仑山脉,便在这一片沉默的劳作中,一点一点地恢复着生气。像是劫后余生的野草,从灰烬里钻出嫩芽,倔强地宣告着生命的顽强。

联军议事堂便设在昆仑山中部一座还算完好的宫殿中。

这座宫殿原本是天庭设在昆仑的行营,算不上宏伟,但足够坚固。殿外的匾额已经在大战中损毁,有人用木炭在门楣上歪歪扭扭写了议事堂三个字,字迹潦草,却意外地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殿内,一张长桌横亘中央。桌上摆着一张巨大的山川地理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注着各处势力的分布、兵力的部署、以及……阵亡者的埋骨之地。

桌边坐着几个人,各怀心事。

主位空着。

那是林默的位置,但他几乎从不坐。

左手首座是孟无忧。这位散修联盟的领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用红笔圈着——那是阵亡者的标记。

一个月了,这本名册他翻了不下百遍,每一遍都像是在剜心。

冥界那边传来消息,阎君陛下已经回到酆都,正在重整阴司秩序。孟无忧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沉稳,他派了崔判官常驻议事堂,代表冥界参与诸事决断。

桌边有人点头,有人默然。

昆仑一战,冥界出动了十万阴兵,回来的不到四万。但相较其他势力,冥界已经算保存得最好的了——至少建制还在,体系还在,阎君还在。

只要主心骨不倒,就总有重建的希望。

妖族那边呢?有人问。

涂山族长伤势稳定了,但还需要静养。孟无忧顿了顿,青丘、狐族、以及其余几支妖族,都已经退回各自领地休养生息。涂山族长说,但凡联军有召,妖族必至。

这话听着漂亮,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妖族这是要暂避锋芒了。

百万联军,妖族占了三成,活下来的不到两成。族中青壮死伤殆尽,剩下的不是老弱就是妇孺。再不回去舔舐伤口,恐怕就要灭族了。

没有人怪他们。

换做是谁,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天庭那边……孟无忧的目光转向长桌右手边。

那里坐着一个银甲将军,身形挺拔,面容刚毅,只是眉宇间始终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迷茫。

天罡。

曾经的天庭第一战将,天帝座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而现在,刀还在,握刀的人没了。

天庭残部还有三万余人,都驻扎在山北麓的营地中。天罡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兄弟们……都还好。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什么呢?

只是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只是不知道自己效忠了一辈子的天庭,如今还算不算存在?只是不知道天帝死了,他们这些残兵败将,还有没有存在的意义?

这些话,天罡说不出口。

他是战将,战将不该有迷茫。可当信仰崩塌的那一刻,再坚硬的铁,也会生锈。

孟无忧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追问。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窗外有风掠过,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飘向远方。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只只残缺的蝴蝶。

昆仑山最深处。

这里曾经是天道裂缝所在的位置,也是天帝燃烧本源、以命补天的地方。

一个月前,那道撕裂苍穹的巨大裂缝,像是一张丑陋的嘴,向着三界喷吐着混沌的浊息。而如今,天空已经愈合,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天帝用他的全部本源,将那扇死死地焊死在了三界之外。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林默盘膝坐在那片天空下的岩石上。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发梢垂落在肩头,几缕被风吹乱,贴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

他的双眼闭着。

若是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的睫毛很轻很轻地颤动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扇门。

小主,

那扇门很高很大,矗立在虚无之中,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古老而混沌的气息。林默站在门前,仰头望着那扇门,心里清楚地知道,门的另一边,是混沌。

然后,门的那头传来了声音。

咚——

咚——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门。

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着。仿佛敲上万年、亿年,它也不会停下。

每一次敲击,那扇门都会微微震颤一下,门上的符文便暗淡一分。

林默想说话,想问问门后面是什么,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伸手去推门,手指却像是被钉在了身侧,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听着那敲门声,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他的灵魂上。

然后他就会醒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

林默睁开眼。

他的眼眸是纯黑色的,深邃得像是两口古井,倒映着头顶的天空。只有当他动用混沌本源的时候,那只金色的左眼才会显现出来——左金右黑,异瞳现世。

而现在,他的眼睛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林默缓缓吐出一口气,气化为雾,在他面前凝结不散。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掌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早年做解剖时留下的。

一个月前,就是这双手,握着万灵之力,击碎了天道化身。

也是这双手,接住了天帝燃烧殆尽前最后递来的守门人之责。

第三代守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