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林默睁开了眼。
黑色液体池旁的雾气比昨夜淡了几分。不是散了——是被吸干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经脉里的金色微粒像一条条活鱼,游弋之间带着温热的气息。核心种子稳稳地悬在胸口,体积没有变大,但密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八成五。
一夜修炼,从八成涨到八成五。比他预想的快了半成。
但他的眉头没有松开。
不对。他低声说。
什么不对?孟无忧从旁边的石头上跳下来。她守了一夜,眼里有血丝,但精神还好。
太快了。林默说,按昨天的浓度算,撑死涨到八成三。但现在是八成五。
孟无忧愣了一下:这不是好事吗?
林默摇头。
他抬头看向黑色液体池。池子里的黑色液体比昨夜浅了三寸——不是被他吸收的,他吸收的是混沌之气,不是液体本身。
是池子里的东西,主动释放了更多的混沌之气。
碎片在加速喂养他。
它等不及了。林默说。
两人回到青牛镇的时候,镇子里刚开过早饭。
白凝霜站在冰柱顶端,闭目调息。一夜过去,秩序场已经修复完毕,三十丈的金色穹顶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光膜表面的金色尖刺比昨天更密了,像一层金色的绒毛。
刑天在操练步兵。一百个精锐排成方队,长矛指天。昨天死了七个,今天又从后备队里补了七个。
都是青牛镇的本地人。
回来了。刑天看到林默,停下操练走过来。他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眼,气息又稳了。几成了?
八成五。
刑天吹了声口哨:一夜涨半成?你这修炼速度比我喝酒还快。
林默没接话。他看向秩序场外面的空地。
空地上堆着一堆尸体——是昨天战死的士兵和被感染的野兽。尸体都用白布盖着,排成整齐的一排。
安葬了吗?
等你回来定。刑天说,按规矩,战死的弟兄要火化,骨灰送回家。但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外面不安全。
林默沉默了一下。
先火化。他说,骨灰暂时存放在镇公所。等这仗打完了,再送回去。
上午很平静。
平静得不正常。
黑鳞兵没有来,古兽没有来,连山风都比平时小了。整个青牛镇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白凝霜说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默知道是什么。
碎片在准备。
它本体的那一片——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正在从地渊深处往这边赶。几十里的岩层,对它来说不算什么,但它需要时间凝聚力量,准备一具足够强的躯壳。
毕竟——那是它本体的一部分。
不是意念化身那种临时拼凑的东西。
林默坐在镇公所的屋顶上,闭着眼,核心种子缓缓旋转。他没有刻意修炼——八成本来就够快了,再催,经脉撑不住。
他在等。
等碎片来。
你不怕吗?
孟无忧爬上屋顶,在他身边坐下。她手里拿着两个包子,递了一个给林默。
怕什么?
怕它来了,你打不过。
林默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有点凉了。
怕有用吗?他说。
没用。孟无忧说,但人总会怕的。
林默嚼着包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怕的不是打不过。
那怕什么?
怕时间不够。林默说,碎片在养我,我也在养它的种子。看起来是双向的——我变强,它也变强。但实际上,它有本体在地渊深处当后盾,我只有一个人。拖得越久,对它越有利。
所以你要速战速决?
我要速战。林默说,但速战不一定速决。它本体一片,打不过可以跑。它跑了,我追不上。
孟无忧沉默了。
她知道林默说的是对的。碎片本体藏在地渊深处,那里混沌之气浓郁到极点,林默现在八成五的力量,进去就是送死。
除非——
除非你能强到追进地渊。孟无忧低声说。
林默点头,所以我需要它来。它来一次,我就强一分。它来的越多,我越强。强到一定程度——
你就能打进去了。
林默没说话,只是看着远方的山林。
山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
来了。
林默从屋顶上站了起来。
同一时间,白凝霜也睁开了眼。刑天停下了操练。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压迫感,从东面山林深处涌过来,像一座山压在头顶。
比昨天更强。
强得多。
备战!
林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东面的树林里,黑影走了出来。
只有一道。
但那道黑影带来的压迫感,比昨天四十五只黑鳞兵加两只古兽加意念化身加起来还强。
它不高——甚至比意念化身还矮,只有七尺左右。通体漆黑,但不是混沌之气凝结的那种流动感——而是实的。像一块黑色的玉石,表面光滑,泛着幽冷的光。
小主,
它有头,有手,有脚。比例和人类一模一样。
甚至——它有脸。
不是混沌的、流动的脸——是一张清晰的、有五官的脸。眼睛、鼻子、嘴巴,一样不缺。只是那双眼睛是竖瞳,暗红色的,像两块烧红的炭。
眉心没有竖眼。
因为——它整个人就是一只眼睛。
林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本体一片……他低声说。
不是意念化身那种拼凑出来的躯壳。这具身体,是它用自己本体的碎片直接凝聚的。每一寸都是它本身——都是混沌之主残留的本源碎片。
质的差距。
那道黑影走到秩序场前面,停下了脚步。
它抬起头,看向屋顶上的林默。
暗红色的竖瞳对上了林默的眼睛。
没有声音。
但林默的脑海里,直接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是沙哑的、摩擦的声音——是清晰的、低沉的、像在耳边说话一样的声音。
心印种子。
只有四个字。
但那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了林默的意识深处。
林默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
好强。
只是一句话——只是一个意念——就让他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震荡。
这就是本体一片和意念化身的区别。
意念化身是拿别人的力量凑出来的。而这个——是它自己的。
林默!
孟无忧扶住了他。
我没事。林默摇摇头,站稳了。他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八成五。
他有八成五的力量。但在对方那一眼之下,他感觉自己像一只面对着大象的蚂蚁。
不对。
没那么夸张。
林默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初代守门人的战斗经验在脑海里铺开——分析、判断、量化。
对方的力量……大概是他的两倍。
两倍。
听起来不多。但在这个层面的对抗里,一倍的差距就是碾压。
昨天的意念化身,他七成的时候打不过,八成的时候能接住一刀甚至反压制。因为意念化身的力量,大概和他七成差不多。
而眼前这个本体一片——比意念化身强了三倍不止。
麻烦了。林默低声说。
黑影动了。
它抬起右手。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抬手。
但秩序场的金色光膜,在它抬手的那一刻,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攻击。
是威压。
纯粹的、本源层面的威压。就像皇帝站在平民面前——不用动手,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
白凝霜在冰柱顶端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秩序场在颤抖。三十丈的金色穹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二十九丈,二十八丈,二十七丈——
白凝霜!林默喊。
我撑得住——白凝霜的声音带着喘息,但它还没动手……
是的。
它还没动手。
只是站在那里,释放出自己的气息,秩序场就撑不住了。
这就是本体一片的实力。
林默从屋顶上跳了下去。
他落在秩序场中央,抬起头,看着光膜外面的那道黑影。
想看我?他说,下来看。
黑影低下头。
暗红色的竖瞳盯着林默。
然后——
它笑了。
不是意念化身那种竖眼弯一下的笑。是真正的、嘴角上扬的笑。
有意思。
它的声音再次出现在林默脑海里。清晰、低沉、带着一丝戏谑。
初代那个老东西,养出来的接班人,倒是比他有意思多了。
林默没接话。
他在感受。核心种子在胸口旋转——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对方的混沌气息太浓了,浓到像实质一样压过来,自动刺激着种子生长。
八成五……八成六……
还在涨。
但这种涨法,是被动的。对方越强,种子涨得越快。但如果对方强到他撑不住——
种子还没成熟,人就先死了。
这就是碎片打的算盘。
用刚好能压死他的力量,逼他在死亡边缘突破。一次一次,直到种子完全成熟。
然后——收割。
来吧。林默说。
他张开双手。金色的光从他身体里涌出来,注入秩序场。正在缩小的金色穹顶停住了,然后——开始扩张。
二十七丈……二十八丈……二十九丈……
回到了三十丈。
但林默的脸色白了一分。
以他八成五的力量,加上白凝霜的曦之力,才能勉强稳住秩序场。
黑影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八成五。它说,一夜涨了半成。不错。
它顿了顿。
但还不够。
它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轰——!
秩序场剧烈震荡。金色的光膜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一张被锤子砸过的玻璃。
白凝霜直接从冰柱上摔了下来。
白凝霜!孟无忧冲过去接住她。白凝霜的脸色像纸一样白,眼睛闭着,晕了过去。
曦之力耗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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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白凝霜的支撑,秩序场的力量直接掉了三成。光膜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随时会碎。
林默深吸一口气。
他双手按在光膜上。核心种子在胸口疯狂旋转。金色的微粒从他全身涌出来,注入光膜。
裂纹在愈合。
但愈合的速度,赶不上扩张的速度。
黑影又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步。
咔嚓——
光膜碎了一块。黑色的混沌之气从裂缝里渗进来,像蛇一样扭动。
林默的身体晃了晃。
八成六……八成七……
种子在压力下疯长。但经脉也在疯狂开裂。金色微粒一边修补经脉,一边支撑光膜,一边还要应对种子的成长。
三线作战。
他快撑不住了。
林默——撤掉光膜!
刑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提着巨斧,站在林默身边。脸上全是汗,但眼神很稳。
撤掉光膜,我带人冲出去跟它拼了!
拼不过的。林默说,声音有点哑,它不是黑鳞兵。它是碎片本体。你们上去——就是送死。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刑天吼道。
林默没说话。
他在算。
黑影还剩几步?按这个压迫力的增长速度,它再往前走三步,光膜就会彻底碎掉。到时候,三十丈范围内所有人都会暴露在它的混沌威压之下。
普通人——撑不过三息。
必须做点什么。
黑影迈出了第三步。
轰——!
光膜上的裂纹彻底炸开了。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金色的碎片漫天飞舞。
秩序场——破了。
黑色的混沌之气潮水一样涌进来。所过之处,地面枯萎,木石腐朽。前排的几个士兵闷哼一声,七窍流血,倒了下去。
护住平民!
林默大吼一声。
他双手一抬,金色的光从他身体里爆发出来,形成一个新的光膜——不再是三十丈,只有十丈。刚好罩住镇公所和周围的平民。
十丈的光膜,比三十丈的厚了三倍。
黑色的混沌之气撞在上面,发出滋滋的声响,但没有破。
但——
只有十丈。
镇外的士兵、修士、民壮——全都暴露在混沌之气里。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暴露在外面的士兵们捂着脑袋倒在地上。混沌之气钻进他们的口鼻、耳朵、眼睛,像无数把小刀在切割他们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