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眼碎了。
百丈巨瞳崩散时的金色光雨,落在西陵城残破的城墙上,落在莽苍山焦黑的山脊上,也落在每一个仰头望天的人眼里。
城头上的欢呼声从零星到整齐,最后汇成一道声浪,撞在云天上,又弹回来,裹着满城的烟尘与热泪。
赢了。
叶清扶着城墙垛口,指节攥得发白。道袍上还沾着血,有自己的,也有同伴的。她看着半空中那个缓缓降落的灰袍身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先红了眼眶。
几个月前苍梧渊被围,渊后火种将熄,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是这个人从地府来,带着满身金色光焰,一拳打碎了渊后的投影。也是这个人,把心印碎片种进她的守渊令里。
叶清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开门。她对身后的士兵说,声音还有点哑,迎接林默大人。
林默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人封之矛那一击,抽干了他九成以上的力量。心印种子在丹田里奄奄一息,像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幼苗,还活着,叶子全蔫了。
金色星海般的眼眸也暗淡不少,只剩一层淡金的芒,像蒙了灰。
三成。最多三成。
叶清快步过来扶住他。指尖碰到他胳膊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他的力量弱得吓人,比第一次见的时候还弱。
您的力量……叶清声音发紧。
没事。林默摆了摆手,声音有点虚,眼神还是稳的,歇几天就回来。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
不是他想停。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动了动。
林默猛地低头看向地面。金色眼眸里光芒一闪而逝。看穿混沌,深度解析。
他到了。
地底下那道巨大的裂缝正在缓慢扩大。裂缝深处,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气息正在苏醒。比右眼强十倍、百倍、千倍。
碎片本体。真正的本体。
它在动。它要出来了。
林默大人?叶清感觉到他身体一僵,连忙问。
林默闭着眼,感知着地下的动静。
碎片本体的气息在持续增强。不是突然爆发,是一点一点地,像涨潮一样往上涌。右眼的覆灭没让它退缩,反而刺激了它。
它等不及了。它要亲自出来。
它要出来了。林默低声说,碎片本体。右眼只是先遣。真正的本体在地渊深处。
叶清的手开始发抖。
右眼就已经那么强——逼得林默动用了人封之矛才打赢。真正的本体呢?
那我们怎么办?
林默没回答。他在算。算时间,算力量,算胜算。
现在只有三成力。碎片本体呢?亿万年积累,混沌本源汪洋大海,就算不是完整的混沌之主,也绝对是道级巅峰之上的存在。
硬拼?拼不过。
逃?往哪逃。碎片本体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他逃到哪,祸水引到哪。
而且他不能逃。他是守门人。守门人没有逃的道理。
叶清。林默忽然开口。
立刻去做两件事。林默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磐石,第一,城里所有平民全部往东撤,能撤多少撤多少,撤到平阳城去。
第二,传令东线白凝霜、南线刑天、北线韩沧——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全部往西陵城方向集结。
叶清愣了愣:全部集结?那三条战线怎么办?
三条战线的黑鳞兵和古兽都是碎片在控制。林默说,本体一出来,它们就不重要了。到时候碎片会亲自出手。
与其分散兵力被各个击破,不如聚在一起。
叶清咬了咬嘴唇:聚在一起就能打赢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叶清看着他,看了几秒,用力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要走,林默又叫住她。
等等。
林默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色令牌,比守渊令更古朴,纹路更复杂,上面刻着两个字:人封。
人封令。林默说,初代守门人留下的。我之前一直没用过——用不了。
现在你拿着它。传讯用。
人封令能联系所有持心印碎片的人。东线白凝霜、南线刑天、北线韩沧,还有昆仑玉清、地府崔判官……所有人心上有碎片的,都能通过这块令牌感应到。
叶清握紧令牌,手心全是汗:传什么话?
林默看着她,一字一句。
九州危急,碎片出渊。凡持心印者——向西陵来。
叶清走了。
林默一个人站在城头上,看着城西那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里黑色雾气往上涌。像地底下有一口沸腾的油锅,黑色油烟顺着裂缝往外冒。雾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变黑,连空气都变得黏腻腥臭。
林默闭上眼,盘腿坐下。
抓紧时间恢复力量。能恢复多少是多少。
三成——太少了。
心印种子在丹田里缓缓旋转。金色微粒像星星一样在种子周围漂浮,每一颗都很暗淡,像被乌云遮住的星,只剩一点点微光。
小主,
照这个速度——三天才能恢复到五成。十天完全恢复。
碎片本体——会给他十天吗?
不会。最多一天。甚至半天。
太阳升到头顶,又往西斜。
城里的平民在周鼎组织下一批一批往东撤。老人、孩子、妇女,背着包袱,牵着牲口,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西陵城。
不想走。这里是家。可不走就是死。
城头上士兵们还在坚守。韩沧带人修补城墙,把塌掉的垛口重新砌起来。面对碎片本体,城墙跟纸糊的没区别,但他们还是在修。
能修多少是多少。能挡一下是一下。
这就是兵。明知道打不过,也要站在这里。
日落时分。
林默睁开眼。
力量恢复了一点点。从三成涨到了三成五。杯水车薪。
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看向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