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默能下床了。
恢复的速度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道级的肉身果然不一样,换作以前,受这么重的伤,少说也得躺个把月。现在才第十一天,已经能扶着墙慢慢走了。
就是骨头缝里还疼,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钉子上,钝钝的疼从脚底顺着腿骨往上窜,一直窜到后脑勺。不过这点疼,忍忍就过去了。
他是法医,比这更疼的伤他也受过。当年在解剖台上连续站二十个小时,腰椎间盘突出犯了,疼得直冒冷汗,他也没下过台。
他推开屋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阴的。
风很大,卷着尘土和碎纸,打在人脸上生疼。空气里的焦糊味比屋里更重,混着一股淡淡的香烛味——那是有人在烧纸钱。味道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点灰烬的涩,还有说不出的悲凉。像极了他小时候在殡仪馆门口闻到的味道。
林默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
门口是一条小巷,青石板的路面,坑坑洼洼的,积了好几个水洼。水是昨天夜里下的雨,浑浊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巷子里很安静,没什么人。两边的房子大多塌了,只剩断墙残瓦,上面还留着被混沌之气灼烧过的黑色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巨人用爪子挠过。
一棵老槐树歪在墙角,半边树枝都枯了,剩下的几片叶子在风里瑟瑟地抖,随时都要掉下来的样子。树根底下堆着几块碎砖头,还有一只破碗,碗沿上缺了个大口子,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没干透的药渣。
这是西陵城。
林默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风灌进他的衣襟,凉飕飕的,顺着领口往下钻。他穿的是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衣,是韩沧让人给他找的,洗得发白了,袖口还有点磨毛。大小倒是合适,就是有点单薄,风一吹就透。
走出巷子,视野猛地开阔了。
然后他就愣住了。
街上全是人。
不是平时那种人来人往的热闹,是……忙乱的、沉重的、带着一股子压抑劲儿的人。
有人在搬木头,有人在砌墙,有人在搭棚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只是闷头干活。灰尘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灰蒙蒙的一片,像是一群从土里刨出来的人。偶尔有人咳嗽两声,也很快被风刮走了,像投进水里的小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
街道两边的房子,一半以上都塌了。有的只剩一面墙,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墙上还挂着半幅破帘子,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像个招魂的幡。有的连根柱子都没剩下,只有地上的砖石和焦黑的痕迹,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人住。碎木头和烂瓦片堆得满地都是,走路都得踮着脚。
一辆板车从他身边经过,车上堆着几卷破席子,席子下面鼓鼓囊囊的,隐约露出一只枯瘦的手。手上还戴着一个铜镯子,磨得发亮,应该是戴了很多年了。拉车的是个老头,背驼得厉害,一边走一边咳嗽,咳得腰都直不起来。每咳一声,板车就跟着晃一下,席子角也跟着掀一下,露出下面灰白的头发。
林默的脚步顿了顿。
那是拉去城外的。
乱葬岗。
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很沉,像踩在人心上。
主街上的情况稍微好一点,至少房子还大多立着。但门窗都破了,墙上满是划痕和凹坑,那是被黑鳞兵和混沌兽撞的。几家开门的铺子,也只是摆了个摊子在门口,卖些干粮和水,东西不多,价钱也贵。摊子旁边蹲着几个人,手里捧着窝头,一边啃一边东张西望,眼神里带着警惕,像是随时准备跑。
街上的人看到他,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起初只是一两个人,然后越来越多。搬木头的放下了木头,砌墙的停下了瓦刀,卖东西的也忘了招呼客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
眼神很复杂。
有敬畏,有感激,有崇拜……但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林默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距离感。
或者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他们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不是那种亲近的、可以触碰的人。而是站在云端的、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存在。他们感激他,但不敢靠近他。甚至……怕他。
林默明白为什么。
他吞了那颗混沌本源珠。所有人都知道。
那场大战最后一刻的场景,太多人看到了。他飞在天上,浑身冒着黑白交织的光,一拳打碎了混沌本源珠的外层,然后把那颗珠子吞进了肚子里。
他们感激他救了西陵城,救了他们的命。但同时,他们也怕——怕他体内的那个东西,怕哪天那个东西跑出来,把一切都毁了。
救命恩人和定时炸弹,两种身份叠加在一个人身上,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林默没说什么。
小主,
他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他理解。
换作是他,他可能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人性从来都是复杂的。感激和恐惧并不矛盾。甚至很多时候,感激越深,恐惧就越重。因为你不知道这份安稳什么时候会被打破,也不知道打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座临时搭起来的棚子。棚子是用木头和草席搭的,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棚子前挤了不少人,都低着头,手里拿着香,烟气袅袅地升上去,被风一吹就散了。
棚子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一块红布,布上放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三个字——
林默君。
林默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好几秒。
牌位。
给他立的牌位。
旁边还有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背也驼了,正蹲在地上烧纸钱,一边烧一边念叨:林大人保佑啊……保佑咱西陵平平安安的……保佑我家小三子平平安安回来……他爹死得早,就剩这么一根独苗了……
老太太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林默:
他嘴角抽了抽,没说话,转身拐进了另一条街。
他还没死呢,就给立上牌位了。
这事说出去,周鼎那家伙得笑半年。
这条街比主街更惨,几乎全塌了。地上到处是碎石和瓦砾,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嵌在石头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偶尔能看到一些零碎的东西——半只绣花鞋、一个摔碎的瓷碗、一本泡烂了的书、一个缺了胳膊的布娃娃——都是这场灾难留下的遗物。
每一样东西背后,都曾经有一个人。
几个小孩在瓦砾堆里翻找着什么,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衣服也破破烂烂的,露出里面冻得发红的皮肤。其中一个小女孩梳着两个小辫子,辫子散了一半,手里攥着半块碎瓷片,像是在找她的娃娃。找了半天没找到,蹲在地上地一声哭了。
哭声不大,细细的,像小猫叫。但在空荡荡的街上,听得格外清楚。
旁边一个大点的男孩拍了拍她的头,也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手里的半个窝头塞给了她。男孩的衣服也破了,膝盖上两个大洞,露着脏兮兮的膝盖。但他的眼神很稳,像个小大人似的。
小女孩不哭了,捧着窝头啃了一口,眼睛红红的,嘴角还沾着窝头渣。
林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是早上韩沧给他的,两个黑面馒头,还热乎着,他没吃——递给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没敢接。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黑葡萄。
拿着。林默说。
声音还是有点哑,沙沙的。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男孩。男孩也看着林默,眼神里有警惕。他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但眼神很倔,像只炸毛的小狗。
你是谁?男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