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城的城门,是关着的。
城门楼上挂着两盏白灯笼,在黑雪里摇摇晃晃,光晕昏黄,像两只将熄未熄的眼睛。
城下守着一队兵。
个个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鼻子冻得通红。手里的兵器上结了一层薄冰,握都握不住。
看到有人过来,守城的兵立刻绷紧了神经。
什么人?!
领头的那个小校拔刀出鞘,声音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叶清往前走了一步。
是我们。她说。
小校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看清叶清的脸之后,他脸上的紧张瞬间变成了惊喜。
叶姑娘!他连忙收了刀,跑了过来,您可算回来了!韩将军都急坏了!
他说着,目光往后扫了一眼。
看到担架上的周鼎和石勇,还有那几个带伤的金锋营士兵,小校的脸色变了。
这……这是怎么了?
路上出了点事。叶清没多解释,开门,我们先进城。
哎!好!
小校连忙转身冲城楼上喊:开门!是叶姑娘他们回来了!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声音很沉,像生锈的老磨盘。
一行人走进城门。
林默走在最后面。
进城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城里的阴气,比城外重得多。
不是一星半点的重——是翻倍的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腥臭,潮湿,像走进了一间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又像站在一口打开的棺材旁边。
呼吸的时候,阴气顺着鼻腔往里钻。
凉。
还带着一丝……腥甜。
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太不对了。
他们走的时候,城里的阴气虽然也重,但还没到这个程度。那时候至少白天还能看到太阳,街上还有人走动。
现在……
黑雪之下,整座城静悄悄的。
街两边的铺子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黄符,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路上看不到一个行人。
偶尔有几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吃的,听到脚步声,夹着尾巴就跑了。
整座城,像一座死城。
城里……怎么变成这样了?
石勇躺在担架上,撑着身子往外面看,眼睛瞪得很大。
他才走了几天啊。
走的时候,城里虽然惨,但至少还有人气。大家该干活干活,该重建重建,虽然苦,但有奔头。
现在这算什么?
小校苦笑了一声。
各位走了之后,城里就一直不太平。他说,地脉裂口越来越大,阴气一天比一天重。前两天还好,大家还能出门干活。这几天……
他顿了顿,打了个寒颤。
这几天怎么了?叶清问。
小校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几位先去府衙吧。他说,韩将军在那儿。他知道得多,让他跟你们说。
叶清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点了点头。
一行人往府衙的方向走。
穿过两条街,林默的脸色越来越沉。
阴气真的太重了。
重到什么程度?
普通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不出半个月,就得大病一场。身体弱的,说不定直接就没了。
他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东西在涌。
阴气像是从无数个细小的裂缝里冒出来的,源源不断,往地上渗。
不是一个裂口。
是很多个。
像一张筛子。
地脉已经碎成这样了吗?
林默的心里,沉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镇界柱断了之后,比他想象的恶化得还要快。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西陵城就没法待人了。
到时候,城里几万百姓怎么办?
往哪儿迁?
天下之大,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林默不敢想。
府衙很快就到了。
比起他们走的时候,府衙门口冷清了许多。
以前门口总是站着两队卫兵,来来往往的人也多。现在门口只有两个兵,缩在门洞里,抱着长矛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两个兵猛地惊醒。
看清是叶清和林默,两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林先生!叶姑娘!其中一个兵说,你们可回来了!韩将军等你们好几天了!
韩将军在吗?叶清问。
在在在!那兵连连点头,就在里面议事厅呢。小的这就去通报!
说着就要往里跑。
不用了。林默开口了,我们自己进去。
他的声音有点哑。
一路撑着心印光幕,消耗太大了。
到了地方,那股一直撑着的劲儿一松,整个人都开始发飘。
但他没表现出来。
一行人进了府衙。
议事厅的门开着。
里面点着灯。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门口。
那人穿着一身铠甲,身形笔挺。但看得出来,瘦了很多。铠甲穿在身上,有点晃荡。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是韩沧。
小主,
几天不见,韩沧瘦了一大圈。
脸颊都凹下去了,颧骨高高地凸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红的,像好几夜没合过眼。
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乱糟糟的,跟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看到林默等人,韩沧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亮光就被疲惫压下去了。
你们可算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哑。
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
韩将军。叶清走过去,城里情况怎么样?
韩沧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扫过担架上昏迷的周鼎,扫过石勇背上的伤,扫过那几个带伤的金锋营士兵。
最后,落在林默身上。
你们也不好受。他说。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先别说我们了。林默往前走了一步,城里出什么事了。
韩沧沉默了一下。
出事了。他说,大事。
他转过身,走到桌子边上,拿起一沓纸。
这三天,城里死了十二个人。他说。
十二个?石勇愣了一下,不算多啊……
大战刚结束那会儿,一天死几十上百个都是常事。十二个,真不算什么。
韩沧摇了摇头。
不一样。他说,这些人,死得蹊跷。
怎么蹊跷?林默问。
韩沧把那沓纸递给他。
都是半夜死的。他说,死在家里,床上。身上没有伤,脸上带着笑。仵作查了两天,查不出死因。
林默接过那沓纸,低头翻看。
纸上写的是死者的信息。
姓名、年龄、住址、死亡时间……
很详细。
看得出,记录的人很用心。
一共十二个人。
男女老少都有。
最大的七十多岁,最小的才十二岁。
有男有女。
身份也各不相同——有卖菜的小贩,有裁缝铺的掌柜,有教书先生,还有一个府衙里的差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