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队伍从苍梧山出发。
下山比上山快。不只是为了赶路——每个人都待不住了。苍梧山的空气变了,以前那种压在胸口的沉闷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躁动。韩沧说是地脉恢复搅动了气机,沈砚说那是点灯之后天地灵气重新分布的正常反应。
周鼎的说法最直接:这地方待够了,走。
渊泓没跟他们一起走。
我留在苍梧山。他说。老头靠在洞口那棵枯树旁边——那棵枯树居然冒出了两片叶子,嫩绿色的,看着很脆弱。三万年没离开过这儿了,腿脚不行了。
你留下来干嘛?韩沧问,看玄机子?
看他,也看柱子。渊泓用棍子指了指洞口的方向,镇界柱恢复了,但刚恢复的东西跟人一样,得有人看着。头几个月最关键,万一出点岔子,得有个人在。
那谁来看你?周鼎说。
渊泓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一起,像一张揉皱了的纸。
我在苍梧山待了三万年,还怕没人看?他说,山下那些村子,以前被混沌搞得家破人亡,现在地脉恢复了,他们会慢慢回来的。到时候找个人上山送点粮食就行。
林默看着他。
你老了。他说。
这话不好听,但渊泓没生气。
废话。老头说,三万年前就该老了。点灯续了三万年的命,现在灯不用续了,自然就老了。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壮小伙?
当年什么样?
当年比你现在帅。渊泓说,行了,别磨蹭。走吧。
林默点了一下头。
渊泓。
谢谢。
渊泓摆摆手,转过身去,拄着棍子慢慢走回洞里。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然后继续走了。
洞里面传来玄机子的声音,很弱,像个真正的老人该有的声音:他走了?
走了。渊泓的声音。
那我能不能出去走走?
不能。
队伍下了山。
走到山脚的时候,林默回头看了一眼苍梧山。那座山还是那座山,灰色的岩石、陡峭的山脊、直插天际的峰顶。但颜色不一样了——以前是铁灰色的,现在灰里面透出一点褐,一点绿,像一块死了好久的铁突然生了锈,锈里面又冒出了活气。
他把视线收回来。
走吧。他说。
路上,林默跟每个人说了话。
先找的沈砚。
沈砚走在队伍最后面,灰袍的下摆沾满了泥,他也不在乎。他的步伐比在苍梧山的时候慢了一些,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你的力量在消?林默问。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感觉得到?
沈砚把手伸出来。他的手背上有一些细细的裂纹,像干裂的泥地,但纹路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三万年的东西,用完了就用完了。他说,把手缩回去,当初留下来就是为了等点灯的这一刻。现在灯点了,我没用了,力量自然就该散了。
你不觉得亏?
沈砚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味,我活了三万年,该看的都看了。三万年前的事,该了的也了了。力量散就散吧。
散完了呢?
散完了就是一个普通老头。沈砚说,跟渊泓一样。
你跟渊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渊泓是自愿留下来的。林默说,你是被留到现在的。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你小子,嘴什么时候变这么利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过你说得对。他说,我是被留下来的。三万年前我没资格点灯,也没资格留下。是渊泓让我留下的——他说需要一个人记住三万年前发生了什么。我就记了三万年。
记够了?
记够了。沈砚说,以后不用记了。
然后找的韩沧。
韩沧走在最前面,大步流星,跟他的步伐最配。他看起来精神很好——不是一般的好,是那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好。以前他就壮,但壮里面有一种沉闷,像一把没开刃的刀。现在不一样了。
你感觉到了吧。林默走到他旁边。
什么?
你的力量。
韩沧抬起手看了看,手指间有暗红色的光一闪而逝。
他说,点灯的时候就有了。灯芯的金光和我的血脉起了共鸣,像是把什么东西打开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韩沧老老实实说,以前我爸跟我说过,咱们这一脉的血脉之力分好几层,最外面那层是力气大、恢复快、皮糙肉厚。往里面走,还有别的东西。但我爸说他一辈子也没走到第二层。
你现在走到了?
走到了。韩沧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感觉……通透了。以前身体里面有很多东西堵着,现在通了。
能控制吗?
还在摸索。韩沧咧嘴笑了一下,有时候力量会突然涌上来,压不住。有时候又跟没有一样。得练。
回头我帮你问沈砚,他以前的经验可能用得上。
韩沧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挺重,但林默没觉得疼——他自己现在的身体也比以前结实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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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担心。韩沧说,不管下面有什么,你韩爷陪你一起打。
最后是周鼎。
周鼎走在队伍中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那里面有他的罗盘、他的笔记、他收集的各类符纸,还有一包他从苍梧山上摘的草药。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个样子,东张西望,嘴没停过。
你们说,回去之后西陵城的人看到我们这副样子,会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韩沧头也不回地说。
吓一跳呗。你看看我们——周鼎掰着手指头数,韩沧你这头发都白了一半,沈砚老了三十岁不止,林默眼睛变成金色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