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泰安镇待了两天。
两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所有还活着的伤兵和百姓集中到镇南的一座祠堂里。祠堂是石基木顶。木顶已经烧穿了。但石基还在。石基上没有裂缝。混沌之气渗不进石头——至少渗不进去那么快。他把灯芯的力量分出一丝,布在祠堂的四周。不是防护罩。他没那么多余力。只是在石基上走了一层灯芯的印。像给石头涂了一层漆。能撑一阵子。
第二件:统计伤亡。
金锋营。战前二百八十七人。能动的——一百四十一人。伤重不能动的——五十三人。死的——九十三人。
九十三个人。
其中有十一个变成了地上那种黑色硬壳。其余的有的是被阴物杀的。有的是被噬灵兽吸干之后倒下的。倒下了就再没起来。不是因为外伤。是因为灵力被抽干之后,身体撑不住了。像一棵树被连根拔起。根没了。树就倒了。
百姓。泰安镇原来有四百多户。跑了两百多户。留下来的有一百八十多人。撤走的有一百三十多。还有五十来个没走掉。老弱病残。走不了的。
没走掉的五十多个人里,有十七个出了事。
第三件事——
是林默最不想做的。
他在检查那些伤兵和百姓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一件让他后背发凉的事。
那些被黑气感染的人。不只是韩沧。
有十一个兵。都是和噬灵兽近战过的。身上沾了黑液的。或者被触须抽了一下的。他们的伤口在变。
第一天。伤口周围的皮肤变灰。灰色在扩。一天之内从伤口扩到了巴掌大的面积。
第二天。灰色变成了灰黑色。皮肤开始裂。不是裂口子。是像干旱的泥地一样。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每一块的边缘微微翘起来。像烧焦了的纸。缝隙里有黑色的液体渗出来。
和一个症状。
灵力紊乱。
不是灵力消失。是灵力在乱走。正常的灵力在经脉里是顺着走的。从丹田出发。沿经脉运行。回到丹田。一个圈。一个圈地转。
但这些人的灵力不在转了。是在乱窜。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到处飞。撞到经脉壁上。经脉壁被灵力撞得鼓起来。然后凹下去。然后又鼓起来。
疼。
非常疼。
一个兵躺在祠堂的角落里。十八九岁。脸上还有没退干净的青春痘。他抓着 blanket 的角。指关节发白。嘴里咬着一条布。布已经被咬烂了。
他没有叫。但他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冬天掉进冰河里的人。
多长时间了?林默问旁边的一个军医。
两天前开始的。军医说。先是伤口变黑。然后人开始烧。烧了半天之后开始抖。抖到现在没停过。
灵力呢?
军医摇头。我探过了。灵力在经脉里乱走。我试着用灵力去引导。引导不了。他的经脉像被什么东西堵了。灵力过不去。只能在原地打转。
林默蹲下来。把手放在兵的胸口上。
探查。
经脉壁上挂着黑气。和韩沧一样。但程度轻很多。黑气没有嵌入经脉壁。只是浮在表面。像一层灰。
但就是这层灰。让经脉变窄了。灵力在变窄的经脉里挤着。挤不过去。就乱窜。
如果不管。黑气会越来越厚。经脉会越来越窄。最后——和韩沧一样。灵力全空。经脉被侵蚀。黑气入丹田。
老赵。林默站起来。
把这些人和没感染的分开。隔在两边。中间留至少三丈的距离。
你怀疑——
传染。林默说。黑气在传染。
老赵的脸白了。
不是吓白。是灰白。像他见过这种情况。或者至少想过这种情况。
怎么传?
不确定。但有两个途径。林默说。直接接触。黑液碰到皮肤。或者——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气。混沌之气浓到一定程度之后。不需要直接接触。吸进去就够了。
那我们现在——
先分开。然后我试一下能不能用灯芯的力量清掉浅层的感染。韩沧那种深的不行。但这些刚开始的——也许可以。
也许?
我不确定。林默说。但我得试。
他开始一个一个地治。
用灯芯的力量。最弱输出。探进去。找到经脉壁上的黑气。然后用灯芯的温度去烧。
像用一根烧红的针去挑一根刺。
黑气在被烧的时候会缩。缩成一个点。然后散掉。变成一缕灰烟从皮肤上冒出来。
有效。
但很慢。
一个人要半个时辰。十一个人就要五个多时辰。而他的灯芯力量不是无限的。手背上的蚀裂纹在每一次输出之后都会变深一点。像在提醒他——你在用命换。
治了五个人之后。他停了。
不是不想治。是手在抖。手背上的裂纹从四条变成了五条。第五条在无名指上。从指甲的根部往上长。长到了第一个关节。
他看着那条新的裂纹。黑线。在皮肤底下微微蠕动。
灯芯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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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身上也有同样的裂纹。沈砚说过。裂纹长满整只手的时候。灯芯就会吞噬宿主。
他现在五条了。沈砚当初是多少条?他忘了问。
他把手攥起来。塞进口袋里。
今天就到这儿。他对军医说。剩下的人明天继续。注意观察。如果感染面积在扩大。或者灵力紊乱加重。立刻告诉我。
军医点头。
林默走出祠堂。
外面的天更暗了。
他站在祠堂门口。看了一圈。
泰安镇在变。
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每天都在变。
镇子东边的井。昨天打上来的水还是黄的。今天打上来的——他亲眼看了。是黑的。不是脏。不是泥水。是水本身就是黑的。像墨汁。倒在地上。地面冒烟。烟是灰色的。有一股硫磺的味道。
镇子北边的田地。前两天只是裂了几条缝。今天——他走过去看的时候——整片田都裂了。不是一条两条。是所有的地都裂了。像被犁过一样。但犁沟里长的不是庄稼。是一种黑色的东西。像苔藓。但不是苔藓。摸上去是硬的。像结了一层壳。
他把一块黑色的壳掰开。
壳下面是土。但土也不对了。原来的土是黄的。现在变成了灰黑色。攥在手里。捏不碎。但会散。散成一颗一颗的颗粒。颗粒是黑色的。
土壤死了。
不是被污染。是死了。土壤里应该有灵气。有水分。有能养活庄稼的东西。现在全没了。灵气被混沌之气替换了。水分蒸发了。剩下的只有灰色的、死掉的、什么都长不出来的渣。
他走到镇子东边。那条原来有小溪经过的地方。
小溪干了。
溪床上没有水。只有黑色的泥。泥上裂了一层又一层的纹路。像老人的手背。
溪边的草。枯了。不是秋天那种自然的枯。是被烧了一样的枯。叶子卷成了黑色的筒。杆子软了。倒在地上。根部——根部和土壤接触的地方有一圈黑色的粉末。像根被烧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