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跳。
林默坐在骨头一样的地面上。油灯放在面前。灯芯的小火苗稳稳的。但周围的光不稳。
地面在透光。那种说不清的光。一下亮。一下暗。像呼吸。
碎片在跟他说话。
不是用嘴。不是用声音。是用——光。用温度。用那种从地面渗上来的、一波一波的波动。
第一波——冷。
上次感受过的冷。没有温度的冷。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冷里面带了东西。像是冷本身在说话。在给他看什么。
他闭上眼。
不看。他让自己沉下去。像做法医的时候——把手伸进胸腔。不去想恶心。不去想害怕。就是伸进去。摸。感受。
他接住了那波冷。
然后——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脑子里。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段东西。不是电影。不是画面。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记忆。但不是他的记忆。
是碎片的。
他看到了——
什么都没有。
不是黑暗。黑暗也是一种。他看到的是——连黑暗都没有的状态。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大小。没有冷热。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原初。
天地还没有分开的时候。万物还没有出现的时候。
只有一个在。
它不是人。不是兽。不是神。它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它就是一个——意志。一个想要什么的意志。
林默感觉到了它想要什么。
这个感觉花了很久。或者说没有花多久。在这里时间是不对的。在这个地方。时间不是线性的。它是一团。所有的挤在一起。
它想——成为什么。
就这么简单。
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意志。它不想继续什么都不是了。它想成为什么。哪怕只是一个东西。哪怕只是一粒尘。哪怕只是一滴水。哪怕只是——一点点什么。
于是它动了。
这是林默看到的最——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疼的一个画面。
那个意志动了。它开始——分裂。
不是爆炸。不是碎裂。是从自己身体里往外撕。把自己撕开。
它没有工具。没有刀。没有手。它用自己的意志——撕自己。
轻的部分往上走。重的部分往下沉。中间那些不上不下的、变化不定的——散开来。变成了什么。变成了后来的一切。
天。地。风。水。火。土。万物。
全是它。全是它撕开的。
但这个过程中——
疼。
林默感觉到了那个疼。
不是肉体上的疼。他现在没有纯粹的肉体了。感知方式也不是人的方式。但他还是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被拆开的疼。
就像一个人。活着的。完整的。有人把他一只手拽住。另一只手拽住。往两边拉。他不想分开。但他被拉开了。韧带断了。骨头在响。
那种感觉。
原初不想分开。它想成为什么。但成为什么的代价就是——它不再完整了。
它分裂了。
天是它。地是它。万物是它。但它们不再是了。它们散开了。各自是各自。天不知道地。地不知道万物。万物不知道彼此。
每一个部分散开的时候——都疼了一下。
但那一下很快就过去了。天接受了天。地接受了地。万物接受了自己是什么。大家都认了。
只有碎片没有认。
分裂的过程中。有一块——最疼的那一块。
它没有散。
其他部分都散了。天散了。地散了。万物散了。大家都接受了自己是。
但这一块没有。
它缩在一起。蜷起来。像一个人被打了一顿之后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想动。不想散。不想变成别的东西。
它就想——还是自己。
哪怕已经不完整了。哪怕自己只剩下这么一小块。哪怕这块小得什么都不是。
它不想散。
这就是碎片。
林默从第一段记忆里退出来。不是完全退。是——吸了口气。
他发现自己还在流泪。
眼角湿的。脸上凉的。下巴上挂着一滴。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没抹干净。又挂了一滴。他干脆不抹了。让它流。
当法医这么多年。解剖过上百具尸体。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早就不会了。
但刚才那个——
那不是死者的疼。那是一个还活着的东西。在被拆开的时候的疼。活的。清醒的。不想被拆的。
碎片还在给他看。
第二段记忆。
比第一段短。但更沉。沉得多。像铅灌进了骨头里。
碎片看到了混沌之主。
或者说——碎片记得混沌之主。
混沌之主也是原初的一部分。分裂的时候——它散得最远。散到了虚空之外。散到了天地够不到的地方。散到了连时间都照不到的角落。
它散了。但它记住了疼。
碎片缩在角落里。它疼。但它记住了不想散。
混沌之主散在外面。它也疼。但它记住了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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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什么?
恨被撕开。
恨那个想成为什么的念头。
如果不是那个念头——原初不会动。不会撕裂。不会疼。
混沌之主恨那个念头。它觉得那个念头是错的。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多好啊。不疼。不好。但不疼。那个念头一起。一切都毁了。
它想——回到那个念头出现之前。回到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回到不疼的时候。
怎么回?
把所有碎片收回去。把所有散开的部分收回来。合在一起。重新变成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状态。
那就——不疼了。
什么都没有了。当然就不疼了。
林默感受到了混沌之主的方式。它从虚空之外往回渗。一点一点。像水渗进裂缝。像冬天北方的寒气从窗缝里钻。你挡不住。它不是在攻击。它就是——回来了。回到它原来在的地方。回到原初碎片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