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鼎是在第四天开会的。
会议地点——西陵城正厅。以前是城主议事的地方。城被打了半毁以后。正厅的屋顶塌了一角。修了。但修得不怎么样。瓦片颜色不一样。新瓦盖在旧瓦上面。一眼就能看出来。
没人管了。能遮雨就行。
周鼎到得最早。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张桌子。桌上——一叠纸。手稿。地图。信。全是这几天攒的。
他看了看厅里。
椅子不够。叫人搬了几条长凳。又从隔壁借了两把椅子。凑了十几个位子。
人——陆陆续续来了。
最先来的是——南境守门人。姓陈。叫陈北望。四十多岁。瘦。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到下巴。听说年轻时候跟混沌眷属打过。留下的。他坐下来。没说话。看了周鼎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是北境的。姓赵。叫赵铁衣。五十多了。胖。很胖。肚子很大。但——别被他骗了。赵铁衣是九州公认的近战第一人。胖归胖。一拳能把石头打碎。他坐下来。长凳吱嘎响了一声。
东境来了两个人。一对师兄弟。大的叫方回。小的叫方远。都是年轻人。二十出头。方回话少。方远话多。但方远今天没说话。因为他——紧张。
西境没来。西境的守门人——上次地渊大战里死了。位子空着。没人坐。
中境来了三个。都是老面孔。周鼎都认识。
最后——韩沧来了。
韩沧走路不太稳。半边身体在第六卷的战斗里碎了。修好了。但没完全好。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他不在乎。进门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靠着墙。坐下来。
叶清没来。她在养。曦之力快耗尽了。身体虚。周鼎没让她来。
林默——也没来。
周鼎看了看门口。
没来。
他知道林默不会来。林默跟他说过——会上的事。你定。你比我擅长这个。
周鼎——
看了一眼那个空位。
没说什么。
人齐了。他说。开始吧。
——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感谢各位远道而来。
他站起来。走到前面。
情况——大家都知道。他说。碎片主体被打散了。但——那是混沌之主的一根手指的投影。主体还在地渊最深处。混沌之主——在虚空之外。界壁在崩。地脉在断。疤在扩。
他停了停。
两件事。他说。第一——怎么应对混沌之主可能回来的问题。第二——怎么修地脉和界壁。
今天——先议第一件事。
他看了看所有人。
谁有想法——直接说。
——
沉默了几秒。
然后——赵铁衣先开口了。
两个字。干脆。
所有人看他。
趁它没回来。赵铁衣说。趁它在虚空里——还没动。我们先下手。主动出击。打进去。把地渊封死。把界壁加固。把疤堵上。
怎么打?陈北望问。
大军压上。赵铁衣说。金锋营还在。曦光队还在。守界联军还在。凑一凑——还有几万人。打进去。
打谁?方回问。声音很轻。但问题很利。碎片主体散了。地渊里现在没有大目标。你打进去——打什么?
打混沌之主。赵铁衣说。
方回看了他一眼。
混沌之主在虚空之外。方回说。你进地渊——到的是地渊最深处。不是虚空。虚空在界壁外面。你怎么打?
赵铁衣皱眉。
那就——把界壁打通。打过去。
方回——没说话。但他看了看旁边的方远。方远低下了头。
周鼎——也没说话。让赵铁衣把话说完。
打——是一个选项。周鼎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赵铁衣问。等它回来了——更难打。
因为——我们不知道虚空里有什么。周鼎说。不知道混沌之主的状态。不知道它的兵力。不知道地形。不知道——任何东西。盲打。盲打——死的是我们自己的人。
赵铁衣——没反驳。但他不服。他的嘴抿了一下。
——
陈北望这时候开口了。
不打。他说。
所有人看他。
赵铁衣的声音大了。你跟混沌之主谈?
为什么不?陈北望很平静。脸上那道疤在他说话的时候一抖一抖的。它——有意识。它有逻辑。它说过话。碎片主体在地渊里的时候——跟林默说过话。它说把一切变回混沌就没有痛苦了。这说明——它有自己的想法。有想法的东西——就能谈。
谈什么?赵铁衣说。你跟它说你别来了?它听?
别来了陈北望说。是——问它为什么要来。问它——想要什么。
它想要什么?赵铁衣嗤了一声。它想要一切都变回混沌。它想灭了世界。这还用问?
那——万一不是呢?陈北望说。
赵铁衣愣了。
什么叫万一不是
万一——陈北望想了想。万一它想回来——不是为了灭世界呢?万一它只是——想回家呢?
小主,
回家?赵铁衣的声音更大了。这就是它的家。它就是从这个地方被分出去的。它回来——就是把一切合回去。合回去——就是灭。
不一定。陈北望说。也许——有别的办法。也许——合回去不等于灭。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可以共存。
——
这两个字一出来。厅里——安静了。
共存。
灯和混沌。共存。
赵铁衣——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