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小火,飘到门前,停住了。
林默它。老规矩,三验。
头一验,验明正身。是碎片,疼尽了,无恶意,无夹带。这一验,过了。
第二验,验去处。新东西的梦。这一验,卡住了。
不是梦那头不接。是这粒小火自己,不动。
它停在门那一线上,不进,也不退。火苗小小的,比灯花大不了多少,可那股犟劲儿,林默隔着门都感觉到了。
林默见过这个。
他干六十年,见得多。验尸房里有的是不肯走的。横死的,冤的,有话没说完的,身子盖了布,那点念头还钉在原地,拉都拉不走。碰到这种,不能硬拉。硬拉,念头就断了,断了就是一辈子的疙瘩。
得问。问清了,才能送。
林默把松了一松,腾出一点暖,把那粒小火,拢住了。
他不催。他就那么拢着它,像拢着一只烫手的雀。
过了半天,小火开口了。
碎片不会说话。可林默是门。门听得见念头。小火的念头传过来,一字一字,怯生生的:
我不想睡。
林默问:为什么。
小火说:我有一个东西,没了。
什么东西。
小火的念头,慢慢地铺开。
它碎的时候,是很久很久以前。碎的那一刻,它疼得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自己散了。散的时候,有一小块,比它还小的一小块,从它身上崩出去,掉了。
掉到哪儿去了,它不知道。它只知道往下掉了。往下,是九州的方向。
几千年了。它攥着这个念想,攥了几千年。疼的时候攥着,疼得满地打滚也攥着。后来疼尽了,不该攥了,它还是攥着。
它说:我就想知道,它掉哪儿了。
掉在泥里了?掉在沟里了?掉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烂了?
它那么小。它什么都没来得及成,就掉了。
我就想……看它一眼。
看完这一眼,我就睡。安安稳稳地睡。
念头传到这儿,小火的火苗,伏了下去。伏得低低的,像孩子求人。
林默完,半天没动。
他当门三天,头一回碰到这种。
规矩是他自己立的。疼尽的,过门,睡。没疼尽的,留下,再等等。这一条,写的是。可这一位,疼尽了,疼得干干净净。它过不去,是因为一个念想。
念想这个东西,算不算没疼完。
林默想了想。
算。也不算。
疼是没完了。可念想在。念想没放下,这一觉,睡不踏实。他送走过那么多人,最懂这个理:盖布之前,得让该说的话说完,该见的人见着。差一口气的,那口气能吊几十年。
可规矩又是规矩。门就是门,过就是过,留就是留。他要给这一位破了例,往后几十亿位排队的主,一位一个念想,他这门还当不当了。
林默犯了难。
难着难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西陵城,一个老太太的儿子死在时疫里。尸首烧了,连面都没见上最后一面。老太太在他验尸房外头坐了七天,不进去,也不走。第七天,他把老太太让进来,掀开布,让她看了一眼。
就一眼。
老太太看完,磕了个头,回家了。回家把儿子的牌位供上,日子接着过。
那一眼,不是规矩。那一眼,是成全。
规矩是死的。门是活的。他林默当门,当的是活的门。
林默定了主意。
他给小火递了个念头:门,你过不了。念想没放下的,过不了,这是规矩。
小火的火苗,一下子暗了。
林默接着说:可是,有个特例。
门不能让你过。门可以让你,看一眼。
小火暗下去的火苗,慢慢地,又立起来了。
林默当门这三天,摸出来的第二样本事——门不光能过人,门还能。他自己是门,他两边都看得见。他能看见九州,看见百万盏灯,看见老太太的炊饼锅。他这个,可以借。
借给这粒小火,借它一眼。
就一眼。看完,回来,过门,睡觉。
他把门开了一线。不是过人的那种开法。是把他的,顺着那一线,递过去,递到小火跟前。
像给一个孩子,扒开一条门缝。
去看吧。林默说。往下看。找你的那一小块。
小火凑到门缝上。
它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