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戏,定在雨夜。
民国街的灯全亮了。风把雨丝吹成斜线,马灯在屋檐下晃荡,整条街像一幅泡在水里的旧画。沈砚把镜头架在堂屋门口,亲自掌镜——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当摄影。
他调好光,又调了一遍声音。雨声、风声、灯芯的爆裂声,都像这场戏的配乐。他忽然想,贺临川当年拍《归乡》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站在镜头后面,等着那个能演完结局的人?
小满把最后一盏马灯挂上屋檐,跑回来说:“山道上的灯,都点好了。”
“阿凯呢?”
“在门口。”小满说,“他把那扇门又擦了一遍,说等戏一杀青,他一脚就能踹开。”
沈砚笑了一下。他低头,最后看了一遍剧本。最后一页,是他昨夜改好的那行字:母亲,推开门,走出去。
白露是在开拍前一刻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看见掌心的镜子,又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灰布旗袍,民国妆,是林若梅的样子,也是她自己的样子。她坐起来,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说:“台词,给我。”
沈砚把改好的剧本递给她。白露看了很久,久到雨声都显得空。最后她合上剧本,说:“这戏,我能演。”
“卡。”沈砚说,“开拍。”
没有“开始”,只有那一声“卡”,像是这座宅子五天来所有的戏,都等着这一声落下。
白露站起来,提着那盏马灯,走向宅门。她走到门槛边,站住了。沈砚以为她忘了词,正要开口,却看见她回头,对着空荡荡的堂屋说了一句剧本上没有的话:
“妈,我替你出去看看天。”
说完,她跨出门槛。
雨落在她肩上,她没有躲。她沿着山道上的马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第三盏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到第七盏灯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把手里的马灯举起来,冲着宅门的方向,晃了晃,像在道别。
沈砚在监视器后面,看见她做完这个动作,忽然明白——那不是林若梅的道别,是白露的道别。她终于演完了二十年前那场没敢演的戏,也终于,跟那个逃出片场的自己,和解了。
白露没有回头。她沿着马灯继续走,心里默念着二十年前那个晚上,自己没敢念完的台词:“我走了。我不回来了。妈,你看着我——这一次,我不逃了。”
她走到山道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民国街。雨幕里,那座宅子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张正在褪色的旧照片。
“再见了。”白露轻声说,“林若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片巨响——老宅的屋顶塌了,青瓦、梁木、门板,一层一层地砸下来,烟尘在雨里腾起,又立刻被浇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