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胶片,自己动了起来。
沈砚话音刚落,满地胶片里,有一截忽然卷了起来——不是风,是胶片自己蜷曲、展开,像一条睡醒的蛇,朝着档案室尽头的白墙爬过去。紧接着,第二截、第三截,越来越多的胶片涌向那面墙,堆叠、拼接、展开,最后,“啪”地一声,贴在了墙上。
“四十七盒。”白露数着贴在墙上的胶片,“一盒不多,一盒不少。它把四十七个‘最后一帧’,拼成了一卷完整的片子——原来那四十七帧,不是断片,是‘分卷’。它把一整部片子,拆成四十七份,锁在四十七个盒子里。”
“拆开,是为了藏。”沈砚说,“一部完整的片子,系统一眼就能认出;拆成四十七盒,每一盒都是‘残片’,系统就不知道它在说什么。贺临川把真相拆了藏——它要等一个能拼起来的人。”
墙面上,亮起一束光。
不是放映机的光。是那些胶片自己发出来的光——像一帧一帧的画面,从胶片里渗出来,投在墙上。没有机器,没有镜头,胶片自己,成了一台放映机。
画面里,是那间旧办公室。
还是那间办公室,茶缸、场记板、两个人。贺临川坐在桌子后面,阿铁站在他面前。这一次,画面是动的——阿铁不是在说话,他是在“走位”。
贺临川站起来,走到阿铁身边,扶着他的肩膀,把他转了半个身:“脸,侧到这里。镜头扫过来,你正好背过去。”他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来——不是无声影像,有声音。
“这是录音胶片。”白露轻声说,“画面和声音,同步的。”
“贺临川在教他拍正脸。”沈砚说。
“不是教。”白露盯着画面,“是‘调’——他在给阿铁调机位。你看他的手,一直在动阿铁的肩膀、下巴、腰——他要把阿铁的‘正脸’,调到镜头永远拍不到的角度。他调的,不是阿铁的表演,是阿铁的脸。”
画面里,阿铁被转了三次身,每一次,贺临川都重新扶正他的肩膀。阿铁始终低着头,没有看镜头。第三次转身之后,贺临川退后两步,从取景器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对。”贺临川说,“不是侧脸——是‘将要转头’的侧脸。镜头要等一个‘他要回头’的瞬间,可他不回。观众看见的,是一个永远差一步的正脸。”
“永远差一步。”白露记下这句话,“贺临川要的不是正脸,也不是侧脸——他要的是‘差一步的正脸’。这个状态,拍不拍得出来?”
画面里,阿铁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站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把脸转过来一点——刚好停在“正脸”前面一寸的位置。不是侧脸,也不是正脸,是夹在两者之间的,一个永远悬着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