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陛下,让我钱牧斋来辩

() 孔贞运顿了顿:

“且臣老迈昏聩,久居衢州山隅,未历朝廷大典,亦不知公卿礼度。

若骤膺上公之位,恐仪度有失,不堪为天下士林表率,反贻笑于大方!”

他停了数息,再度叩首:

“南北两宗虽分立数百年,毕竟同气连枝,皆先圣遗泽。”

“今日若以此易爵,南北自此生隙,同宗反目相倾,此绝非先圣所愿见!”

“伏乞陛下收回成命,容臣归衢州,谨守家庙,了此残生!”

躬身在一旁的钱谦益,身子挺直了些。

他精研了一辈子礼法名分,正愁找不到最周全的说辞把这桩大案坐实。

孔贞运这番推辞,句句扣在礼义名节上,恰恰撞在了他最熟谙的经义关隘里。

钱谦益整肃袍服,朝御座作揖:

“陛下,臣有言!

孔博士所惧,皆是臣子守分之赤心。

然以礼法、宗法观之,皆是过虑!

臣请为陛下剖析,亦为孔公明辨!”

朱由检坐回御案后:“讲。”

钱谦益转过身,对着伏地的孔贞运,声音从容清亮:

“孔公忧‘大宗世系三百年,一朝改易,士林将议南宗趁祸夺爵’。

此言大谬!这是只知世系之旧,不知礼法之经!”

钱谦益抬手向前一按:

“《礼记·王制》明载:

宗庙有不顺者为不孝,不孝者君绌以爵!

衍圣公爵位,所以奉先圣、承宗祧,此乃朝廷公器,非曲阜孔氏一家私物!”

“今孔胤植身膺世爵,却屈膝伪顺,更输粮伪清,助虏兵掠我生民,自绝于先圣之教,自干朝廷之法!”

“这爵位,是因其失德背国而除,非南宗乘危而夺——此乃朝廷依古礼行天讨,天下自有公论!”

钱谦益语气越发严厉:

“且今日天下士林所共愤者,华夷失防、臣节扫地!

北宗先降闯贼、再跪鞑虏,早已为海内清议所不齿!

朝廷整肃失德,复爵于嫡长南宗,天下大夫方且称颂圣明,欢呼道统归正,何来非议南宗之理?”

孔贞运趴在地上,后背紧缩,没有接话。

钱谦益声音再度拔高:

“公自谓才薄德浅,久居荒僻,不堪膺天下祀事之重。此更是过谦!”

“衍圣公之设,其职在奉祭祀、表率士林,不在治军旅、理庶政!

《礼记·祭统》有言:贤者之祭也,必受其福。福者,备也;无所不顺者,谓之备。”

“公守衢州家庙三十载,谨祭祀、修谱牒、肃宗族,蔬食布衣,行止皆循礼法,数十年未闻微瑕!

此即天下贤者之德,何言不堪?”

钱谦益回身面向御案,躬身禀奏:

“皇上属意于公,正取公三十年清谨端方、守节不移,可为天下儒者砥柱!

若求济世戡乱之才,朝中自有文武公卿,何劳圣裔荷戈披甲?”

他再次面对孔贞运:

“公虑今日受爵,是彰先祖让爵之心为私。

公这是只知让爵之迹,未知当年洙公让爵之至心!”

“当年孔洙公值元世祖之朝,本是嫡长大宗,当袭衍圣公。

洙公力辞不拜,以爵让北宗,其意岂是恶世爵而故作高态?

彼时不忍弃衢州五世丘垄,更不忍南北争爵相残,欲全孔氏宗祀、保族人于鼎革之乱——此乃天下公义,非一身私让!”

钱谦益甩平大袖,声震殿梁:

“《中庸》有云: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

今曲阜北宗自甘堕落,毁阙里之祀,圣道不绝如缕!”

“公以端友公嫡裔,起而承继大宗,上以存先圣血食,下以安华夏道统,此正继洙公深志,成洙公未竟大节,方为孔氏千秋大孝!”

“若徒守让爵虚名,坐视圣祀倾覆、道统沦于夷狄,那才是真负先祖,将洙公一片公心,化作一家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