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秦淮月,旧梦痕

暮色像浸透了墨的宣纸,缓缓晕染过朱雀桥的飞檐。沈砚之立在画舫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玉扳指,看两岸灯笼次第亮起,将秦淮河的水波染成一河碎金。

“沈先生可是第一次来金陵?”摇橹的老汉操着软糯的吴语,竹篙在水面一点,画舫便如柳叶般滑向河心。

沈砚之颔首。他自北平来,一身藏青长衫在喧闹的灯影里显得有些素净。怀里那卷《金陵风物志》被夜露浸得微潮,其中夹着半片褪色的桃花笺,是三年前故人所赠。

画舫行至白鹭洲附近,忽闻一阵琵琶声,清越如冰泉漱石。沈砚之抬眼望去,只见对岸画楼二层,临窗坐着个红衣女子,正低眉信手续续弹。月光落在她鬓边的珍珠步摇上,随指尖起落轻轻颤动。

“那是苏绾姑娘,”老汉笑道,“秦淮河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不仅琵琶弹得好,一手簪花小楷更是绝了。”

沈砚之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驻片刻,忽然觉得她执弦的姿态有些眼熟。三年前在北平,他也曾见一位姑娘坐在梨花树下弹琵琶,也是这样微微侧着身,袖口绣的缠枝莲随动作若隐若现。

那晚他终究没上岸,只让船在河上漂了整夜。琵琶声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画舫穿过文德桥,他看见晨光里的秦淮河,像一条被揉皱的锦缎,粼粼地闪着光。

此后沈砚之便在秦淮河边住了下来,租了间带天井的老房子,每日午后去贡院街的书铺消磨时光。他总在傍晚时分遇见苏绾,她要么提着食盒从状元楼出来,要么在桃叶渡的柳荫下喂鱼,红衣映着绿水,像一枝斜插在瓶中的红杏。

他们真正说话,是在半月后的一场雨里。那日沈砚之在江南贡院门口避雨,见苏绾抱着琵琶从里面跑出来,裙角沾了泥点。他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油纸伞递了过去。

“多谢先生。”她抬头时,沈砚之看清了她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亮得惊人。

“姑娘不必客气。”他后退半步,任凭雨丝打湿肩头,“方才见姑娘在贡院徘徊,莫非有故人曾在此处?”

苏绾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轻声道:“家父曾是这里的考生,只是……终究没能走进那扇门。”她低头看着水面的涟漪,“先生是读书人?”

“算是吧,”沈砚之望着贡院的飞檐,“来寻些旧东西。”

雨停时,苏绾将伞还给他,伞柄上留着淡淡的檀香。“先生若不嫌弃,明日午后可来画楼小坐,绾绾愿为先生弹一曲《平沙落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