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 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

外婆走的那天,外公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灵堂前,一遍遍摩挲着那张泛黄的婚书。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

那是1943年,他用一斗米换来的媳妇。

七十年来,他们从未说过一个爱字。

直到整理遗物时,我们才发现外公的日记里写着:

“今天又惹她生气了,明天要记得牵她的手。”

灵堂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光晕在外公布满沟壑的脸上晃,像把那些纹路揉碎了又重新捏合。他坐得很直,脊背没有靠着椅背,仿佛那椅子只是摆设,他只是碰巧停在这片沉默里的一个影子。他的手,那双我记忆里永远在搓草绳、修农具、握锄头的手,此刻正轻轻扣着膝上一张四四方方的红纸。红纸已经很旧了,边缘毛毛的,像被时光反复啮咬过,颜色从热烈褪成温吞的暗红,仿佛一块搁久了的、干涸的血脉。

那张纸,是外公和外婆的婚书。

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墨迹已有些洇开,模糊了笔锋,像隔着雾看东西。字迹歪歪扭扭,谈不上好看,甚至有点笨拙,像小孩子刚学会写字时那种认真。那上面写着生辰八字,写着“百年好合”,写着主婚人、证婚人的名字。但最下面,在留白处,有一行更小、更歪扭的字,几乎要辨认不清了。我凑得很近,才看清那行字——“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

我站直身,看着外公。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灵堂里其他忙碌的、披麻戴孝的人。他的世界好像缩小了,缩成膝上那张纸,缩成那行字。他右手的大拇指,一下一下,很轻很慢地,摩挲着那行字的痕迹。那动作,像是在抚摸一件极其脆弱的、睡着了的东西,怕弄醒了它,又怕它冷了。

母亲走过来,眼睛红肿着,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她俯下身,在外公耳边轻声说:“爸,喝口水吧。”外公没动,手指也没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平淡:“不渴。”

母亲端着茶碗站了一会儿,眼泪又掉下来,砸在碗沿上,她赶紧转身走了。

我拉过一张矮凳,在外公脚边坐下。仰头看他。他消瘦了许多,颧骨突出来,下巴上的胡茬花白一片,没刮。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旧棉袄,还是外婆去年冬天给他絮的,针脚细密,只是胸口处有一块颜色稍深的补丁,针脚略显凌乱,是外婆后来眼神不太好了补的。他察觉到我的目光,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茫茫的,像被洗过很多遍的天空,连一点云彩的痕迹都没留下。然后他又低下头,去看那张婚书。

“民国三十二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那年,我二十一,她十九。”

我不知道他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在跟那张纸说话,或者,是在跟纸上的那个魂灵说话。

“你太爷爷走得早,家里就剩下我和你曾祖母,还有一个比你外公还小的叔公。三张嘴,就靠两亩薄田,青黄不接的时候,只能吃野菜糊糊。”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吐出来,“那年开春,连野菜都挖不到了。曾祖母把最后半碗米煮了粥,给我喝了,自己喝了三天树皮汤。”

他顿了顿,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

“后来,邻村的王媒婆来了。说山那边有户姓陈的人家,闺女十九了,能干,针线活好,也能下地。他们家不要聘礼,还愿意贴一斗米。”他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一斗米。那时候,一斗米能换一个媳妇,也能换一条命。”

“你曾祖母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天没亮,就把我喊起来,说,去吧,去把人家姑娘领回来,好好待人家。”

“我就去了。翻了两座山,走了四十里地。到她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她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看着我,也不怕生。她爹把她交给我,就一句话:‘别让她饿着。’”

“我把她领回来。一路上,她走在我后面,隔着两三步远,不说话。到家的时候,曾祖母已经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鸡杀了,炖了一锅汤。她端起碗,喝了半碗,就放下,说吃不下了。曾祖母让她吃,她就摇头。后来曾祖母哭了,她才又把那半碗喝了。”

“那天晚上,没有洞房。家里就两间屋,曾祖母带着叔公睡一间,我和她睡一间。屋里就一张床,一床被子。我让她睡床上,我在地上铺了稻草。她不肯,说,你是男人,你睡床。我说,你是女人,你睡。争了半天,最后两个人各让一步,她睡床里侧,我睡床外侧,中间放了个枕头,像条界线。”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她大概也睡不着。黑暗里,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后来,她小声说了一句:‘我叫陈桂香。’我说:‘我叫李长庚。’就没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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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地里干活。晌午回来,看见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灶台都擦了一遍,锅里煮着粥,虽然稀,但里面多了些切碎的野菜叶子,比以前我煮的好吃。她看见我回来,低着头,把粥盛出来,端到我面前。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她‘噗嗤’一声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外公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灵堂里有人进来,是隔壁的赵婶,来帮忙叠纸钱的。她看了看外公,叹了口气,没说话,在另一边坐下了。纸钱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深秋的风吹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