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驶入铁门之后,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路两旁的法桐足有合抱粗,树冠遮天蔽日,将整条路笼罩在幽深的绿荫里。透过树墙的缝隙,可以隐约看见几栋灰砖小楼,都不高,两三层的样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安静得像一座藏在森林里的堡垒。
沈崇德坐在后座上,双目微闭,面色平静如水。但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正轻轻叩着节拍——这是他一贯思索时的习惯。
中山装年轻人从副驾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道:“沈老,老首长这几天精神尚好,就是腿上的旧伤又犯了,疼得整宿睡不着。保健医生开了止痛药,他不肯吃,说吃了脑子发昏,看不清文件。”
沈崇德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多久了?”
“有小半个月了。前天夜里疼得厉害,硬是在书房里坐了一宿,谁劝都不听。”年轻人叹了口气,“老首长的脾气您是知道的。”
沈崇德不再说话,只是那根叩着膝盖的手指停住了。
轿车在一栋灰色小楼前缓缓停下。这栋楼与院中其他建筑并无二致,灰墙灰瓦,方方正正,唯一不同的是门前多了一块小菜地,种着几垄青菜和两架豆角,藤蔓爬满了竹架,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精神。
一个年约七旬的老者正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慢悠悠地松土。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领章,没有肩章,但那种端正如松的气质,是刻在骨头里的,穿什么衣服都藏不住。
听见脚步声,老者抬起头来。他的头发已全白了,但两道眉毛依旧浓黑如墨,一双眼睛并不如何锐利,却沉得像两口深井,波澜不兴,却能照见人心。
“老沈来了。”老者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动作不快,但很稳,腰背挺直,没有丝毫佝偻之态。
“老领导。”沈崇德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您这腿疼还蹲着弄菜,不想要了?”
“腿疼归腿疼,菜不种就没得吃。”老者笑了笑,示意他进屋,“来来来,进来说。小王,泡壶茶,用老周上回送的那罐龙井。”
中山装年轻人应了一声,快步进了屋。
客厅不大,陈设简朴得近乎朴素。一张老式沙发,几把藤椅,一个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不是印刷品,是手绘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处还有几处折痕和褪色的标记。地图旁边挂着一把军号,铜质的外壳被摩挲得锃亮,看得出是经常擦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