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大刘说,“松手。再打灯头要坏。”
铁柱松开拇指。手抖了一下。灯头壳子烫得握不住,他搁在地上,吹了吹手指。
墙根灰里,十五只蚊子。焦黑,不蹬了。
二顺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大刘蹲下去数了数,站起来看铁柱:“十五只。比昨晚多一倍。镜片退距,有用。”
“散热的铜片换了。镜片调了。”铁柱说,“电还是不够。再晒一天,能打二十。”
“二十也不够。”大刘说,“一个村几千只。你一天打二十,打到明年也打不完。”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铁柱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的——不是一只一只打,是一片一片扫。”
大刘眼睛亮了:“你有想法?”
“有。”铁柱说,“但不是今天。今天十五只。证明能改,能打多。明天二十。后天看能不能撑到三十。撑住了,再谈怎么扫。扫之前,还得有电——没电,镜子再多也是摆设。”
大刘点头:“行。我帮你算。你搞你的,我帮你量数据。镇上要是有便宜拆机板,我帮你留意。三十块钱上下的,我自己先出钱垫着——你回头打了蚊子,算我雇你。”
“不用雇。”铁柱说,“你量得准,就够。”
二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喉咙动了动,往后退了半步,转身走了。没笑。巷子里安静,没有嘲讽声。过了半晌,远处隐约有人问:“二顺,那玩意儿今晚又打了?”二顺的嗓门含糊:“……打了。十五只。别问我,我又不是他徒弟。”
小花把绿豆汤端出来:“喝吧。十五只。”
铁柱喝两口,手还在抖:“十五只。比昨天多。但还是不够。”
“够不够的,大刘认了。”小花说,“他认,比十个二顺顶用。电费的事——今晚灯灭。你要熬,就靠板子那点电,别点家里的灯。菜钱不能再砍了。”
“行。”铁柱把塑料布盖上机器,“他认的是数据。他不认我,他认蚊子掉下来的事实。”
夜深了。灯真灭了。院里只剩月光和板子指示灯一点绿。铁柱坐在台阶上,手上红印一片。十五只。打了十五只,墙根还是黑乎乎一片。缺的照旧:电不够,灯头发烫,还有扫一片的办法。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穿洞的纸,又摸了摸桌上王婶婆婆的饼干包。
一个提醒他:光有用。
一个提醒他:人在等。
他抬头看天。月亮薄薄一片,挂在老槐树梢上。
巷子口上面,昨晚那个黑东西没再出现。但他记住了——方的,嗡嗡响,底下有亮点。不是鸟。不是虫。眼下顾不上。顾得上的,是本子上的名字,和墙根还没掉完的蚊子。
铁柱低头看着盖布的机器。十五只。明天二十。后天三十。然后——
一片一片扫。
“这玩意儿能行。”他轻声说。
小花在屋里应了一声,带着困:“行。明天我帮你看表。你记得吃饭。电费——记着,灯灭。”
“灯灭。”铁柱应道。
窗外蚊子还在叫。他闭着眼,手指在黑暗里比划——不是一只手端着打,是很多镜子,架在高处,光自己扫。
像村口老槐树那么高。
像一座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