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紧了窗台的边沿,粗糙的木头表面硌着掌心,微微发疼。他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把那些眼泪咽回肚子里,然后对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会的。”
第二天清晨,云涧起了个大早。
他帮翠花把灶台里的火生好,又帮着大壮把院子里晾了一夜的柴火搬进屋里。
干完这些之后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棵老槐树——四月的槐树已经开始冒嫩芽了,那些鹅黄色的、毛茸茸的小叶片在晨光里舒展着,每一片都带着春天最新鲜的生命力。
“翠花姐,”他转过身来,看着正从灶台边探出头来的圆脸女人,
“我想,我想出去走走。”
翠花愣了一下:“走走?去哪儿?”
“不知道,”
云涧笑了笑,那个笑比他刚到村里时顺眼多了,嘴角扬起的弧度自然又舒展,
“就想出去走走。可能去镇上,可能去更远一点的地方。我想看看外面。”
翠花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双圆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慢慢变成了一种了然——一种庄稼人特有的、朴实而通透的了然。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走过来拍了拍云涧的肩膀。
“俺就知道留不住你的。”
她说,语气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温温的、像是春天阳光一样的暖意,
“从你醒过来那天俺就看出来了,你这孩子不是俺们大河村的人。你身上那股子……那个道长说的什么风雪气,俺现在算是懂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来,塞进云涧手里。云涧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粗面饼子和一小串铜钱。
“这些你路上吃。”翠花说,
“俺想了很多,俺们村里也没啥好东西,你将就着。”
云涧攥着那个布包,掌心被粗面饼子的温热和铜钱的冰凉同时抵着。
他看着翠花——看着那两团高原红,看着那双盛满笑意的圆眼睛,看着粗布围裙上沾的面粉印子——忽然张开手臂,把她轻轻抱了一下。
翠花愣住了。然后她咯咯地笑起来,大力地回抱了他,粗糙的手掌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行了行了,大男人家家的,快走吧,这些俺男人都知道,别让俺男人看见了笑话你!”
云涧松开她,退后两步。
他看着那棵正在冒芽的老槐树,看着土坯房顶上升起的炊烟,看着院门口那条通向村外的小路。晨光把一切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风里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远处什么花初开的甜香。
他转过身,踏上了那条小路。
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翠花还站在院门口,冲他挥着手,粗布围裙在风里飘着,老槐树的叶子在她头顶沙沙作响。
他冲她笑了笑,又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走过村口那口老井,走过那片冬麦已经返青的田野,走过那棵他常在底下发呆的老榆树,走过田埂上那些浅浅的、从他第一天来时就踩出来的脚印。
他越走越快。到最后他几乎是在跑了,脚步踩在松软的春泥上,溅起细小的泥点落在裤腿上。风灌进他的领口和袖口,凉丝丝的,但他全身都在发烫,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每一下都像是在敲一面很久没有被敲响过的鼓。
他跑上那道最高的田埂,站在田埂顶端,停下来大口喘气。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田野铺展到天边,丘陵在远处起伏成温柔的曲线,而天地相接的地方,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那亮光很淡,像是清晨第一缕还没有完全升起来的日光,又像是大雪过后天地之间那种茫茫的、白得发光的反照。
云涧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亮光,忽然抬起手来,五指张开,对着那个方向。
春风吹过他摊开的掌心,吹过他修长而干净的指节,那些曾经什么痕迹都没有的手指,此刻在大河村几个月的柴火和水桶里磨出了薄薄的茧。
他握了握拳。那层薄茧硌着掌心,微微发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来,伸向那片正在变亮的天际。
一个重新找寻自己的机会。
他攥紧了那只拳头,把那片亮光攥进掌心。然后他松开手,继续朝前走去,脚步声落在刚刚化冻的春泥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正在慢慢变深的印痕。
风吹过来,带着远方的雪的气息。
黄昏像一匹被泼了油的绸缎,缓缓铺展在大河村的上空,那光泽油腻而温存,将河面染成一片动荡的、熔金般的辉煌。
云涧站在大河村距离离开方向的老槐树下,树影在他脚下拉成一道沉默的暗痕。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仿佛前一刻还在山道上跋涉,追逐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鹤鸣,下一刻,便被某种不可抗拒的柔力推送到了这个被水泽与时光浸润的村落。
他住在这里很久又很短,每一天都像是从一块完整的琥珀里抠出来的,晶莹、凝固,带着远古松脂的香。
来时的路他已记不真切,只在记忆深处残留着些许恍惚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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