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同行

雪凌溪 知骨 3030 字 23天前

回望身后,一条蜿蜒的土路在暮色中泛着白,像一条褪了色的旧布带,松松地系在村子的腰际。路两旁的稻田已收了,只剩下齐崭崭的稻茬,在渐浓的暮霭里,散发出一种干燥而微甜的草木气息,那气息混着河泥的腥润,一丝丝地,直往人心底里钻,钻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妥帖与怅惘来。

“云涧小哥,真要走哇?”

村口的老李头正巧从山上回来,他的声音照例是洪亮的,带着锅灶间特有的烟火热力。

他手里还端着一簸箕在山上刚剥好的新莲子,探出半身,衣服上还沾着几点水渍,在夕照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脸上是惯常的笑,眼角的褶子堆得密而深,像秋天熟透的橘子皮,每一道纹理里都盛着热络与关切。

“再住一晚,明早让大牛他爹撑船送你到镇上渡口呗,也省得你走这许多山路。”

云涧摇摇头,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未及眼底,便在唇边散了。

“多谢李叔,耽搁了几日,已是过意不去。前方路不远,我认得。”

老李头见状,便不再强留,只将手里的簸箕往前一送:

“那把这莲子带上,路上解渴,清心的。”

云涧推辞不过,只得接过,用一方随身带的粗布帕子包了,揣进怀里。那莲子尚有日头的余温,隔着衣料,小小地、温热地硌着他的胸口,像几颗朴拙的心跳。

他沿着河岸慢慢地走,脚下是多年踩实的泥土路,坚硬而光润。

河边的老柳树垂着万千丝绦,在晚风里拂动,像无数双欲言又止的温柔手臂。几个光屁股的孩童正在浅水处嬉闹,泼溅起的水花被落日点燃,化作一蓬蓬碎金子,落在他们黝黑发亮的脊背上,又骨碌碌地滚进水里去。

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是村长家的幺孙,见了云涧,竟撇开同伴,哗啦啦地涉水跑上来,湿淋淋的小手里攥着一枚扁圆的、被河水打磨得光滑无比的青色卵石。

“先生,先生!”

他仰起脸,鼻尖上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眼睛被夕阳映得透亮,像两口小小的、盛满了光的井。

“这个给你!你教我认的字,我都记住了。‘天’字,是这样写的。”

他伸出沾着水渍和泥巴的手指,在云涧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那触感微凉而执拗,像一只初生蝶蛹的试探。

“还有‘地’,还有‘人’。”

掌心里的痒,一路窜到心里去。

云涧蹲下身,与他平视,将那枚温润的卵石攥在手中,石头的触感细腻而敦厚,带着大河村特有的、沉甸甸的水汽。

“好,你记住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温热的棉絮。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些孩子吸引——他们身上有种东西,是他许久不曾见过的,那是一种未经思虑的、全然的交付与信赖,像河边的芦苇,只管向上生长,向着光,不问风从何处来,亦不问根扎得多深。那种蓬勃的、不假外求的生命力,或许就是他冥冥中追寻的“心气”吧。

它在翠花大姐利落的应答里,在孩子们泥泞而欢快的奔跑里,在每一缕炊烟、每一声犬吠、每一道被晚霞浸染的波纹里,无声地,却浩荡地存在着。而他,一个过客,一个追寻者,却只能在岸边观望,像一个饥渴的人隔着玻璃看一场丰盛的宴席。

他将那枚卵石小心地收进怀中,与那包莲子放在一处。站起身,又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村落。暮色更深了,河水由金转绯,又由绯转成一种沉静的、近乎墨色的青。

村庄的轮廓开始模糊,瓦顶上升起第一缕更浓的、蓝灰色的炊烟,与低垂的夜幕缓缓交融。一切都将沉入夜的怀抱,安恬而自足。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塞的温软变得沉重,坠得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转过身,面向那条通向未知山野的白土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里带着晚凉和艾草焚烧的余烬味。

“大河村,谢谢你!!!”

他忽然扬声喊道,声音劈开凝滞的暮霭,传出去很远,在河面上弹跳了几下,又被沉沉的夜色吞没了。

他并未期待回音,只觉得那三个字喊出去,心里便空了一块,空得有些发疼。

就在这空落落的瞬间,在他转身,即将迈开步子的刹那,身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不高,却清越得像月光穿过竹箫的孔洞,在这混沌的暮色里,划出一道鲜明而莹润的轨迹。

“小子,你我在这里相遇,既是有缘,不妨同路?”

云涧的脊背微微一僵。他缓缓转过身去。

视野里,先是一截莹白。

白的袍角,在逐渐浓郁的夜色里,像一片不肯沉落的月光。然后是一张脸,在朦胧中显出清晰而柔和的轮廓。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看着不过及笄年华,偏生一双眸子沉静如水,望过来时,让人无端想起深潭底纹丝不动的青石。

她身量纤细,笼在一袭宽大的白色道袍里,那袍子质料奇特,乍看是素白,可随着她极轻微的呼吸,衣褶间竟泛起丝丝缕缕的银蓝光泽,像暗夜河面上浮动的磷火,又像星光被捻碎了,揉进了丝线里。右手随意地搭着一柄拂尘,尘尾是雪一般的白,却在她凝然不动的姿态里,显出几分活物的生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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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个人立在那里,与这暮色田野、古朴村落显得格格不入,偏又自然极了,仿佛她本就是暮色本身分化出的一缕精魄,为了点破这凡俗的沉静。

云涧的拇指不自觉地蜷进掌心,指甲掐着指腹,那尖锐的痛感让他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他眉心缓缓聚起一道竖纹,像用刀锋在额间刻下的疑问。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洁净无尘的鞋面,在她毫无风霜之色的脸庞上停驻。这荒郊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一个大河村静静卧在这里,她一个修道之人,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你是?”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审视的意味,目光里那一点因村落温情而柔软下来的东西,此刻已迅速地收敛,凝成一层薄而硬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