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是在卯时三刻动的身。
天还没亮透,秦淮河上浮着一层薄雾,码头上搬货的苦力已经把跳板踩得咚咚响。周女英站在船头,穿一身灰布短褐,头发用布条束成男子髻,脸上抹了点姜汁混锅底灰,肤色暗了两个度,乍一看就是个跟着商队跑腿的半大少年。
她把短刀往腰带里又掖了掖。
刀鞘硌着肋骨,有点凉。
“小东家,”身后有人低声唤她,“东西都装好了。”
周女英回头。说话的是素心坊的老伙计陈平,三十出头,瘦长脸,跟着她姐姐做了七八年生意,嘴严,腿快,是她挑出来带在身边的四个人之一。另外三个是赵五、刘大、阿九——都是她从铺子里一个个筛出来的。赵五膀大腰圆能扛货,刘大机灵会算账,阿九才十四,但记性极好,走过的路见过的人过目不忘。
“瓷器和绸缎装的哪个舱?”周女英问。
“绸缎在前舱,瓷器在后舱,都用油布裹了三层。”陈平说,“茶叶和药材在中间,贵重。”
周女英点头。这批货是真的要卖的。素心坊在汴梁、洛阳都没有分号,但金陵的绸缎在北边一向好卖,尤其是织金缎子和素绉缎,北方商家愿意出高价。越是真的商队,越不容易被盘查。
她往码头上扫了一眼。雾里站着一个人。
冯玉恩。
老太监披着件灰鼠皮斗篷,缩在栓缆绳的石墩旁边,手里攥着个油纸包。看见周女英回头,他往前走了两步,又把步子收住,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周女英跳下船头,走到他跟前。
“冯公公,大清早的,露水重。”
冯玉恩把手里的油纸包塞给她,指尖碰着她手心时抖了一下。
“桂花糕。”他说,“早上现蒸的,路上吃。”
油纸包还热着。
周女英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冯玉恩的眼睛里有些东西在转,但他没说别的,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躬了躬身。
“姑娘,早去早回。”
周女英把桂花糕揣进怀里,拱了拱手——像个走江湖的男儿那样,不伦不类的,但很用力。
“冯公公保重。”
她转身上船,没有再回头。
船夫解了缆绳,竹篙在石岸上一点,货船悠悠荡开码头。秦淮河的水声裹着船头破浪的轻响,薄雾里岸边的杨柳越来越淡。周女英靠在前舱壁上,摸出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但有点噎。
她把剩下半块包好,塞回怀里。
船行一日,在采石矶渡口换了马。
采石矶是南唐在江北的最后一道渡口,平时驻扎着两百水师,码头上盘查极严。但周女英手里有户部开具的商引,上头盖着通商司的大印——这是李玉昨天让张伟连夜送来的,货物品类、数量、去向写得清清楚楚。守渡口的小校验了商引,又掀开油布角看了看货,挥手放行。
江北的风比金陵干,吹在脸上像砂纸蹭过去。周女英骑在马上,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她骑术不算好——姐姐教过她几回,但都是在金陵城外的围场里小跑。真正上马赶路还是头一回,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生疼。她没吭声,咬牙夹紧马肚子,跟上前面赵五的马。
陈平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说:“小东家,前头十里是滁州界。滁州现在是宋国管的,过了界碑就有宋军关卡。”
“按之前说好的来。”周女英说,“我们是明州来的商队,往汴梁贩绸缎。刘大扮东家,你是账房,我是跟车的小伙计,叫周小四。”
陈平点头,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小东家,你这脸……抹得太黑了,反而惹眼。”
周女英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这是她姐姐留下的,镜面磨得极亮,背面雕着缠枝莲。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忍不住笑了一声。确实抹得太黑了,黑得不自然,像故意往脸上糊了泥。
她吐了口唾沫在袖子上,把脸上多余的锅底灰蹭掉,只留眼角和鼻梁附近淡淡的暗色。
“这下行不行?”
陈平端详了一眼,点头:“像个十五岁的穷小子了。”
周女英把铜镜收好,手指在镜背的缠枝莲上摩挲了一下。
过了滁州界碑,宋军的关卡果然横在官道上。木栅栏横在路中间,旁边立着两个穿皮甲的士兵,手里各拄着一杆长枪。还有个穿文官服的中年人坐在棚子里,面前摆着纸笔,看样子是个司仓参军之类的吏员。
“哪来的?”士兵拦住马头。
刘大从马上翻身下来,哈着腰递上商引:“明州来的,往汴梁送绸缎。”
士兵接过商引看了看,递给棚子里的吏员。吏员翻了两页,抬头看了刘大一眼。
“明州的商队?明州在江南,你们怎么走江北?”
刘大面不改色:“回大人的话,江南官道这段被水冲了,绕的路不好走,我们东家急着赶汴梁的集,就从采石矶过了江。”
吏员盯着他看了两息,低头又翻了翻商引。周女英骑在马上,手指在缰绳上悄悄收紧。商引是真的,但理由是她昨晚编的。江南官道确实有段路被前两天的雨水冲坏了,这事儿是真事,她在素心坊接到过来往商队的消息。赌的就是宋国关卡还没收到这段路已修通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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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员放下商引,站起来走到货车旁边,掀开油布看了看绸缎,又伸手摸了摸下面塞的茶叶包。
“货不少。”
“小本生意,小本生意。”刘大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悄悄塞进吏员手里,“请大人喝杯茶。”
吏员把银子在手里掂了一下,没吭声,回到棚子里在商引上盖了印,挥了挥手。
木栅栏被搬开了。
周女英松了口气,提缰催马穿过关卡,斗笠下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陈平跟在她旁边,嘴唇没动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过了。”
“别说话。”周女英低声回他,“往前走,别回头。”
马队驮着货,在官道上扬起一小片尘土。身后宋军的哨卡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了官道尽头两个模糊的点。
天黑时分,商队在一个叫柳家集的小镇上投了店。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进门是饭堂,后面是客房。掌柜的是个跛脚老头,看见商队进门就忙着招呼伙计搬货拴马。周女英蹲在院子里洗手,井水冰凉,激得她手指发僵,但脸上的灰和汗洗掉之后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饭堂里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刘大要了一桌饭菜——酱牛肉、烧饼、疙瘩汤——商队的人围坐着吃。周女英坐在角落里,咬着烧饼,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周围的动静。饭堂里还有两桌人。一桌是几个走南闯北的布商,聊的是淮北今年棉价涨了;另一桌只坐着一个人,穿黑衣,带着个包袱,低头喝汤,不说话。
周女英眼睛在黑衣人的包袱上停了一瞬。
包袱皮上沾着些暗黄色的粉末,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硫磺粉。她太熟悉了——御药房那些单子上记的每一笔硫磺出库,颜色、颗粒大小都有区别,这一种偏暗黄,是湖州矿里出的粗硝伴生硫磺,虞素问做火药配比的时候用过。
周女英把烧饼掰成小块泡在汤里,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眼睛不再往那边看。
吃完饭,她回了房。房间在二楼最里头,窗户正对后院的马厩。她关上门,没点灯,摸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马厩里伙计在喂马,院子里没有异常。
然后她脱下短靴,从靴筒里抽出那张折成小块的薄纸。李玉给她的暗号册子——巴掌大,用极薄的桑皮纸抄的,每一页是一种货物的名称加上对应的暗语。比如“湖绉三匹”代表“宋军调动”,“素绉五匹”代表“粮草囤积”。她把这些背了三天,现在在脑子里像刻上去的一样。
她把册子重新塞回靴底,盘腿坐在床上,开始回忆今天经过的宋军哨卡。两个士兵,皮甲是旧的,枪头上没有锈,说明平时擦拭保养还算勤。但年纪都不小了,起码三十往上,不是精锐。精锐不会被派来守这种内陆关卡。管文书的吏员收碎银子很熟练,说明这种检查本就是可以通融的——漏洞。
她把这几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准备明天找机会用米汤写下来寄回金陵。孟掌柜的驿站就在下一个镇上,哑巴,但能识字,李玉说这个人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