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踩在木板走廊上压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
周女英立刻躺下,拉上被子盖住身体,手探进枕头下面握住短刀刀柄。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口,没停,往走廊尽头去了,然后是隔壁房门开合的声音。
隔壁住了人。
她把耳朵贴在木板墙上。客栈的隔板是薄杉木,中间有缝,能隐约听到那边的动静。有人脱了鞋,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金属碰木头的声音,很轻,然后是一个人的说话声。
声音压得很低,但隔板薄,周女英能听清。
“赵官家派来的人已经到了?”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的嗓音,带着点江北口音。
另一个人回答:“到了。三天前到的江宁。”
“几个人?”
“三个。好手。”
“目标呢?”
“还是老样子。”第二个声音顿了一下,“金陵宫里那位——活的死的都行,死的更好。”
周女英浑身血液似乎停滞了一瞬。
她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得更紧,木板墙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路线定了?”中年男人的声音又问。
“定了。走的是采石矶的老路,有人接应。”第二个声音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到几乎听不见,周女英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内应”——“澄心”——然后声音又恢复了,“雨季一过就动手。”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有人站起来。
“别在这里说太多。”中年男人的声音,“隔墙有耳。”
脚步声往门口移动。
周女英轻轻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裹住自己,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她把呼吸放得又慢又匀,但手心里全是汗,攥着的刀柄滑得快要握不住。隔壁的房门开了又关了,走廊上脚步声渐远。
她躺了很久,直到外头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坐起身。
赵匡胤派了三个人,已经到了江宁。目标是金陵宫里那位——李玉。走采石矶的路,有内应,雨季一过就动手。
小主,
她把短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刀身映出窗外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冷幽幽的。她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起身,点上油灯,把火苗拨到最小。
从包袱里翻出那个小瓷瓶——李玉给她的米汤,用蜡封着口——还有一支细毛笔。她裁了一条桑皮纸,铺在桌上,借着豆大的灯火开始写字。米汤写上去的时候是透明的,跟水一样,一个字也看不见,但她指尖能感觉到纸面湿过的那一点微凉的痕迹。
她写道——
“宋主遣刺客三人已至江宁,走采石矶旧路,疑有澄心堂内应。动手期约在雨季之后。另,柳家集客栈遇一黑衣人,包袱带硫磺粉末,疑为湖州粗硝伴生硫磺。此人听江北口音,或为郑广同伙北逃者。”
写完之后她把纸举到灯火旁边烤了烤,米汤的字迹渐渐显出淡淡的褐色。等干了又会变回透明,李玉身边的人知道要用火烤才看得出。她把纸卷成细筒,塞进腰带夹层里。灯油烧得噼啪响了一声,她吹灭灯火,重新躺下。窗外的月亮偏西了,照在木板墙上,像一层薄霜。她闭上眼,但脑子还在不停地转。
三个刺客。内应。雨季之后。
她必须尽快把消息送出去。但又不能操之过急引起怀疑——明天还要赶路,路上每个宋国关卡都可能藏着不止一张眼睛。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霉味,混着马厩飘进来的干草味和远处水田淤泥的腥气。她忽然想起姐姐——周娥皇生前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是在瑶光殿的廊下,姐姐拉着她的手,说“女孩子也要会一点”——不是指刀,也不是指骑马,而是自己保护自己,自己拿主意。
她现在会了。
翌日天没亮,商队继续向北。柳家集渐渐被甩在身后,官道两旁是大片收割过的麦田,偶尔有骑快马的信使从旁边掠过,马蹄溅起的泥点落在路边的枯草上。
周女英骑在马上,把斗笠压得更低了些,眼睛从斗笠边沿扫出去,盯着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怀里那封用米汤写的密信贴着胸口,像一颗还在跳动的、滚烫的小心脏。
金陵城墙上的风很大。
李玉站在雉堞后面,负着手,望着北边的官道。官道延伸出去,在晨雾里像一根被拉得很细的灰线,最后消失在江北的方向。
商队是卯时出发的,现在已经过了辰时。
张伟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手里捧着濠州前线刚送来的最新军报,但他没有催。他知道官家在等什么——或者说,在看什么。
李玉站了很久,久到晨雾散了一半,露出远处长江上星星点点的帆影。他的手搭在冰凉的石墙垛口上,指节被晨风吹得泛白。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张伟听得很清楚,“加强边境巡逻。沿采石矶到江宁一线,增加暗哨。”
张伟应了一声,没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如果周姑娘出了什么事……”
“立刻派人救援。”李玉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关乎人命的事,“不管花多大代价。”
张伟看着他的侧脸。这位年轻的官家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搭在雉堞上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指腹压在粗糙的石面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张伟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下了城墙。
李玉没有动。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长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横在天地之间,江北的烟云遮住了更北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他忽然想起周女英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我姐夫在前朝跟赵匡胤下棋。我在三山街,也能帮你收棋子。”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是亮的,像秦淮河上被夕阳烧红的那一片水光。现在她不在三山街了。她去了比三山街危险一百倍的地方。
李玉把手从雉堞上收回来,指尖有点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转过身,走下城墙。脚步声在石阶上不紧不慢地响着,像某种节奏分明的棋子在棋盘上落定。
回到御书房的时候,虞清商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她手里攥着一封漆封完好的急报,脸色不太好看。
“官家,濠州的。”
李玉接过急报拆开,扫了一眼。陈德昭的字迹潦草得几乎不成形——东城门缺口已堵,但守军伤亡仍在攀升。曹彬在城外扎了三十架投石机,昨夜又开始轰南墙。城中存粮仅够八天。
八天。
他放下急报,走到舆图前站定。濠州的位置被朱砂圈着,旁边是几条代表宋军集结营地的黑线。他的手指从濠州往东南移,过了清流关,落在采石矶——周女英昨天渡江的那一处渡口。
“萧望津在湖州进展如何?”他忽然问。
虞清商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昨夜送回来的消息,何敬堂已在狱中画押,供出了郑广在湖州的铁矿和两处私铸坊。萧望津正在追缴郑广的家产。”
“郑广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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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逃。”
李玉的手指在采石矶上轻轻敲了一下。
“让裴执安去江宁。”他说,“不要查何敬堂了——何敬堂在狱里,翻不出浪。让他查采石矶到江宁官道沿线所有客栈、码头的可疑人员,尤其是最近三天内入境的北方人。”
虞清商皱眉:“官家怀疑……?”
李玉收回手,手指上沾了一点舆图上用来标注采石矶的朱砂,红得像血。
“她昨天刚过采石矶。”他说,“如果赵匡胤在南唐境内还有没拔干净的暗桩,采石矶沿线是最容易截到她的地方。”
虞清商脸色一凛,转身就走。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李玉站在舆图前,目光从濠州到采石矶,从采石矶到汴梁——那条周女英正在走的路。他把这笔账在心里又拨了一遍。何敬堂已经归案,郑广的私铸坊被查封,湖州的铁料和硫磺走私线基本切断。但郑广在逃,御药房的硫磺粉末案子还没有完全合拢,银杏树冠的爆炸痕迹说明有人试过火药配比,试用火药的人是谁?
他正想得出神,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冯玉恩尖细的声音:“官家,张伟有急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