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来。”
张伟几乎是跑进来的,手里攥着一本翻开的账册,额头上全是汗。
“陛下,大通仓的暗账——”
“查出来了?”
“查出来一半。”张伟翻开账册,手指点在一行墨迹上,“何敬堂在大通仓不只是走私铁料硫磺,他还替郑广存过一批军械——弩机部件,数量不小。但臣顺着这批弩机追查入库记录时,发现这批货进仓的时间和入库单上登记的时间对不上,差了整整两天。”
“两天。”李玉重复了这个数字。
“对。这两天里这批货去了哪,没人知道。只知道两天后它又出现在大通仓里,入库单上的签字是何敬堂的笔迹,但经手人那一栏是空的。”
李玉接过账册,盯着那行字。何敬堂的笔迹他认得——上次查御药房硫磺出库单时就刻在脑子里了,何敬堂写“何”字时右边的“可”总会把口字旁封得太死,像个实心的小方框。这笔迹没错。
但经手人的名字是空的。
“经手人是谁,大通仓的人怎么说?”
“被拿掉了。”张伟说,“何敬堂被抓之后,大通仓的旧档有翻动痕迹,这一页的经手人名字被挖掉了——不是涂改,是用小刀刮掉的。刮得很干净,连纸纤维都刮掉了薄薄一层。”
李玉合上账册,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查那个经手人。何敬堂一个人吞不下这批弩机——他背后还有人,这个人能在大通仓里动手脚,能在何敬堂入狱后删改旧档,说明他在户部或者太仓署里还藏着。”
“臣明白。”张伟转身要走。
“等等。”
张伟停住。
“这个经手人的名字被刮掉,说明什么?”
张伟想了想:“说明他知道的比何敬堂多……或者他本身就是一个比何敬堂更大的目标。”
李玉点了点头。
“去吧。”
张伟走后,李玉重新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从采石矶回到金陵,再回到濠州——这幅图上的焦点太多了。濠州守军存粮仅够八天,郑广逍遥法外,大通仓暗账后面还藏着人,而周女英正在往北走,越来越靠近赵匡胤的地盘。
他把手按在舆图的汴梁位置上,手指用力,舆图的桑皮纸被按出了一小片凹陷。
“雨季之后。”他低声重复了自己刚才并不知道的某个信息——那是远在柳家集的周女英用米汤写下的、尚未寄到他手中的那封密信里的最后一条。他不知道这句话,但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赵匡胤真的派了人来,那些人会走哪条路?
答案几乎是确定的。采石矶。那个渡口太旧了,盘查松,官道连着江宁,江宁到金陵不过一百来里。他转身走到殿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
“冯玉恩。”
冯玉恩从廊下小跑过来,斗篷的边角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袍子。
“官家。”
“你去一趟张伟那儿,告诉他,大通仓旧档被刮掉的经手人名字,不止要查经手人是谁,还要查刮掉名字的那把刀。”冯玉恩一愣:“刀?”
“能在何敬堂入狱后第一时间潜入大通仓改档的人,不会是外面的人。”李玉盯着他的眼睛,“刮纸的刀子——用那么薄的刀刃刮掉一层纸纤维,不是随便什么刀都做得到。去查内侍省最近三天有谁磨过刀,或者谁丢过刀。”
冯玉恩咽了口唾沫,但脑子转得极快:“官家是说,内侍省里有……?”
“朕什么都没说。”李玉打断他,“你去查。”
冯玉恩躬身后退,转身时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李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然后重新走进御书房,关上门。阳光从雕花窗格子里挤进来,切成一条条细长的光斑落在他的身上,也落在舆图上的濠州、采石矶、汴梁。他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手指上那点朱砂已经干透了,像一道极细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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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道红色,忽然想起一件事——虞素问昨天送来的报告里写着,银杏树冠断枝上的硫磺粉末里混了极微量的铁锈,说明试制火药的地点附近有铁器存放。而郑广在湖州的私铸坊,正好既冶铁又存铁料。那个试火药的人,可能就在郑广的私铸坊里。
但郑广跑了。
李玉拿起笔,在舆图湖州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两个字——“铁锈”。
周女英在柳家集驿站把密信交给孟掌柜的时候,太阳刚刚爬过东边的山脊。
驿站是官道边上一间不起眼的土坯房,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头写着“柳家驿”三个字。孟掌柜是个哑巴,五十出头,脸上皱纹深得像犁铧翻过的地。他接过周女英递来的那卷桑皮纸时,什么都没问,只是用手指在纸卷上摸了一下——摸到那种极薄的触感,就知道是什么了。
他点了点头,把纸卷塞进怀里,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封了火漆的小竹筒递给她。
周女英接过竹筒,掰开火漆,从里面倒出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平安。速归。”
李玉的笔迹。那个“平”字最后一横习惯性地拖长了半寸。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条叠好塞进荷包里。孟掌柜张了张嘴,发出含糊的啊啊声,用手指了指北边,又用手掌在桌面上比了个波浪的形状——意思是北边的路不好走,要小心。
周女英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商队继续北行。
过了宿州,官道两旁的地貌明显不同了。江南的水田和桑林换成了旱地和一望无际的麦茬田,田埂上长着枯黄的狗尾巴草。风里的水腥味淡了,多了干燥的土腥味,吹在脸上像砂纸蹭过。
陈平骑到周女英身旁,压低声音:“小东家,前头是宋州。宋州是宋国的腹地,查得比滁州严多了。我们得分开走——货队进城,你从北门绕过去,在城外汇合。”
周女英点头:“到了宋州城外多少里汇合?”
“十五里,有个叫刘家渡的渡口,废弃的。在那儿等。”
宋州的城门果然查得严。三个士兵站在城门口,逐车掀油布,连装茶叶的竹篓都翻了个底朝天。周女英从北门外绕行的时候,看到城墙上有弓箭手在垛口后面走动,显然驻扎着守城部队。
她牵着马走在小路上,尽量避开官道,从小路绕过宋州北面的关帝庙,然后折回东北方向。
绕了大约十里地,她在一片荒树林里停了一下脚步。林子里有条干涸的河沟,沟底堆着枯叶和几块碎裂的青石板。她蹲下身子,用短刀撬开一块青石板,下面压着一片被虫蛀了一半的树皮。树皮上用炭条写着一行极小的字——“郑广已过宋州,往汴梁”。
她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这不是她埋的东西。这是裴执安的人埋的。那个死过一次的暗探,在南唐境外也布了线,而这些线现在正在她脚下悄悄脉动。
她把树皮重新压回石板下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风从林子里穿过去,吹得枯叶沙沙响,听起来像无数个人在耳边低声说话。她翻身上马,催马往刘家渡的方向跑。
跑到渡口时,已是黄昏。
太阳西沉,把废弃渡口的一排烂木桩烤成了暗红色。河面很宽,水是浑黄的,流得很慢,岸边长满了芦苇,白花花的芦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商队的其他人已经到了,正蹲在河滩上啃干粮。
周女英翻身下马,把缰绳栓在木桩上,单膝跪在河滩上,捧起河水洗了把脸。嗓子眼儿干得几乎要冒火。她抬眼看向河对岸,北边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迟迟不下的那种天。
她站起来,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水。
对岸,就是汴梁。
她在心里把“平安”那两个字又翻出来,烫烫的,贴在心口。然后她转过身,对陈平说:“明早过河。今晚在渡口扎营,大家都警醒点,轮流守夜。”
月亮升起来,挂在芦苇荡上空,像一只半睁的冷眼。刘家渡的破败栈桥上,月光把腐朽的木板切割成参差不齐的影子。周女英裹着一条薄毯,靠在一块断碑旁边,怀里拢着短刀,眼睛时闭时睁。野渡的风声里,她听到北岸极远处有马车碾压砂砾路面的嘎吱声,像是夜行的什么人在赶路。也许是商旅,也许是宋军的斥候,也许是裴执安的幽灵。她分辨不出。风声盖过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