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姓王的不是商人,他是汴梁皇城司退下来的旧吏。皇城司的人不会去开米铺。他们只会用米铺当幌子。
“裴执安说没说那家米铺的米是从哪儿运来的。”
“说了。从颍州运的,每个月月初走水路送到寿州。运的都是糙米,不值钱。”
“糙米。”李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站直了,把舆图转了个方向,让张伟看看清楚。
“你知道一袋糙米能装多少弩机零件吗。”
张伟的瞳孔缩了一下。
李玉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一个人挑一担糙米,能挑八十斤。十个弩机,每个弩机带弦、牙发、望山、悬刀,拆下来也就二三十斤。一担糙米里掺进去,外行一眼看不出。糙米散了不心疼,要是精米,散了就亏本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从寿州沿颍州方向往上画。
“赵匡胤不是第一次玩了。他在荆湖南路就是用运酒的车夹带军械,要不是刘继元那批货被截住,荆南那边的驻军到现在都不知道人家城里的驻防已经被摸透了。”
张伟听懂了。
不是偷技术。是在囤军械。寿州的米铺不是普通的暗桩,它可能在宋军正式南下之前,已经把第一批军械送进南唐境内了。
他喉咙有些发紧。
“官家……那家米铺,咱们还要留吗。”
“留。”
李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刀子放在天鹅绒上。
“留到他觉得安全为止。不但留,还能帮他一点忙——你把寿州城西那两间本地米铺的价压低一点,让颍州米铺的糙米能多卖出去几袋。卖多了,就得进货。进多了,颍州那边就得往这边调。调的时候,船老大、码头力工、接货的伙计,一个都跑不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张伟。
“你懂了吗。”
张伟点了下头。但他没说话。
他不是不懂。他是被这种玩法惊着了。以前抓暗桩都是抓一个审一个,审完杀头示众。官家来了之后,玩法变了。不杀,不抓,反而帮对方做生意,让对方在安全感里慢慢地把自己铺开,把所有跟自己有关的线都露出来。等全部露出来了,再一把攥住。
攥的时候,一个都跑不掉。
小主,
江风从窗缝挤进来,把舆图的一角吹起来,压在寿州上的镇纸滑了一下。
李玉伸手按住。
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红点,目光从金陵移到仪征,从仪征移到寿州,再从寿州移回金陵。最后他抬眼看张伟。
“仪征那批货,你让暗线继续跟。但别跟太紧。他们的船开快了别追,停在哪里过夜也别凑近。隔三里地吊着,只要能看清船头灯就行。”
“三里地……会不会太远。”
“不远。三里地够你看见船,也够对方以为自己甩掉了跟踪。”李玉说,“赵匡胤派的人,不会都是张怀忠那种跑了一夜还不知自己被跟上的。仪征那个矮个子,既然能接头,就不是新手。他一定会在半路观察身后。你要是跟太紧,他看得出来。”
张伟想了想,点头。
“另外还有一件事。”李玉说,“仪征码头上那个船老大,查一下。”
“查什么。”
“他是真船老大,还是半路顶替的。真船老大在水上讨生活,指甲缝里常年渗油,膝盖有老茧,走路外八。他们扛麻袋上船的时候,他啃饼的姿态什么样——饼渣落甲板上了,他有没有扫进水里喂鱼。他蹲在船头的位置,是不是船老大习惯蹲的那一边。”
张伟怔了一下。
这些细节他一个都没留意。码头上那几个人的行动在他脑子里是一个整体印象——谁来了,谁走了,谁上了船,谁下了船。至于船老大啃饼、蹲姿、指甲缝里的油——他压根没注意。
李玉看他表情,嘴角又勾起了一下。
“你带的兄弟,有几个是从水师那边借过来的。”
“三个。都是石敢当的老部下。”
“让他们去盯码头。他们懂船。船老大是不是装出来的,骗不过老水鬼的眼睛。”
张伟应了一声。他刚要转身,裴执安掀帘进来了。
裴执安的靴子上沾着黄泥,衣袍下摆湿了小半截。他进来的第一句话没有寒暄,直接把一张画纸摊在案上。
“黄泥铺的碰头,三个人。那个姓王的在左边。”他指着画纸上那张面团团团的脸,往下移到旁边一个人的画像上,“右边这个,刚从仪征码头回来。”
画面上的第二个人。个子中等,脸窄,颧骨略高,嘴很小,嘴唇薄。
“这人姓韩,单名一个敬字。开宝四年入皇城司,当过汴梁东便门的管门吏。后来因办差出错被革职,革职之后在颍州开过客栈,半年前搬到了寿州。对外说是投奔亲戚。”
裴执安说着,手指从姓韩的画像移到纸上被画在角落的一只手的特写上。
“他右手虎口处有道疤,三寸长。是刀伤。”
李玉看着画纸。
“他在仪征码头上,是那个裹灰斗篷的矮个子吗。”
“不是。矮个子是韩敬的人。韩敬本人一直待在寿州米铺,从不亲自出面。”裴执安的声音平稳得像石墙,“他在寿州的米铺不是幌子。是真有米,但不只是米。”
裴执安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布包,搁在案上。
布包很小,拳头那么大。他解开布包的结,里面是一撮黑色的粉末。
李玉的目光落在那撮粉末上。
“火药。”
“不是咱们的。”裴执安说,“咱们用的是湖州的粗硝,烧出来偏黄。这个是白的,用的是精炼硝。汴梁工艺。”
李玉盯着那撮白粉。
他想起赵匡胤在校场三次炸膛的事。炸膛的原因不是配方不对,是急。急功近利,三批火药赶出来,炸膛率六成到七成。但赵匡胤不是不会造火药,他只是造得慢。
汴梁的精炼硝火药,工艺比南唐的粗硝配方还要老一些,但老有老的好处——成熟,稳定,炸膛率低。
赵匡胤在寿州米铺里藏火药。
不是偷南唐的技术,是在南唐境内建了自己的火药补给点。
李玉抬头,看着裴执安。
“有多少。”
“目前查到的,米铺后院的地窖里至少藏了三石。另外在颍州往寿州的粮船夹层里,可能还有。”
三石。
三石火药不是什么大数目。但是,如果这三石火药不是要运回宋军大营,而是要留在寿州本地用的呢。
李玉沉默了几息。
“他们打算在寿州用。”
这不是疑问句。
裴执安点了下头。
“属下查到一个消息,还没核实。寿州城北十里铺,有一处废弃的驿站。说是废弃,从三个月前开始,经常有人在半夜点灯。属下的人摸上去看过一次,门口加了暗哨。”
“暗哨几个人。”
“两个。不说话的,换岗很有规矩,是军中人。”
军中人。
寿州是南唐辖地,但驻军在寿州的是水师,石敢当的人。水师纪律严明,不会在废弃驿站半夜点灯。点灯的只能是赵匡胤的人。
李玉的手在案上平放着,指尖触到舆纸上凉凉的铜版油纸那一层。
“裴执安,你把寿州那条线的所有据点,按能确认、存疑、已废弃三档整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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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在整了。大概再有两天能完成。”
“后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