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仪征码头还要来一批货。寿州那边的情报整理就能交上来。濠州的围城,鄜州的三千援军后天傍晚也该到了。
他脑子里几个时间点打了个转,最后收在一处。
后天晚上。
后天晚上,金陵、仪征、寿州、濠州——四条线上同时会有动作。虽然是各自为战,但它们全都拴在同一条绳上。绳头攥在赵匡胤手里,但绳子的另一头,已经被南唐这边扣住了。
他握紧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极沉闷的一声。
“仪征那边,货物上岸之后,让你的人盯着他们的路线。从仪征往北有两条路,一条水路走江北运河,一条陆路走官道。记清楚他们走哪条。”
“已经在跟了。”裴执安说,“前天那批货走了水路。后天这批,属下提前在两条路都布了哨。”
李玉点了一下头。
张伟从旁边插进话来:“官家,仪征岸上的那个矮个子,要画出来吗。”
“画。”
裴执安已经从袖子里摸出另一截炭条,在案角铺开一张白纸。他画画的时候不看人,眼睛只盯纸面。张伟凑近看了一眼,纸上已经出了一个轮廓——矮个子,斗篷遮着脸,只露一双眼睛。小眼睛,白多黑少,眼神往左下角溜。
“你怎么看见的。”张伟有点愣。码头上盯着矮个子的人传回来的消息里只说“矮个裹灰斗篷”,没说眼睛长什么样。
“传消息那人的纸卷上画了这个。”裴执安头也没抬,“你没仔细看。”
张伟从袖子里摸出那截纸卷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实在纸角上画着个很小的人脸,小到他刚才以为是炭笔落在纸上的污迹。
他苦笑了一下。
裴执安画完了。纸上是三个人脸和一个手的特写。姓王的,姓韩的,矮个子,还有韩敬手上那道疤。
李玉把画纸拉近,看了一会儿。
“韩敬手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革职时的事。他在东便门当管门吏时收过私货,被查出来之后,行刑的刀子在他右手虎口划了一道。本来应该是砍手的,因为有人保了,改成了刀划。保他的人,是皇城司一个叫王仁赡的副都知。”
王仁赡。
这个名字在李玉的脑字里闪了一下。王仁赡是赵匡胤身边的老人了,在汴梁皇城司里管谍报网,手段又冷又准。上次截获的那封转运使密信,文末具衔处的押花就是王仁赡的手笔。
韩敬是王仁赡的人。
李玉把画纸和裴执安之前那张寿州画像摆在一起。面团脸的姓王的,薄嘴唇的韩敬,还有那个小眼睛矮个子——从寿州到仪征,再到金陵城外,每一个串联的节点上,都是王仁赡撒出来的旧部。
这张网不是赵匡胤亲手编的,是王仁赡编的。赵匡胤只负责下命令。
李玉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裴执安,王仁赡除了在皇城司,在私底下还有什么人脉。”
“有一批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后周时就开始跟他。这些人不是通过皇城司的官方渠道调派,而是走的朋友门人私人关系。皇城司里管这个叫‘门墙’。”
“‘门墙’。”
李玉细细咀嚼这个词。他对这个词不满。门墙本该是学艺的传承,但王仁赡把它变成了一面暗网。这些人不是同僚,是门徒。
“有没有办法摸清这个‘门墙’的名单。”
“很难。”裴执安罕见地说了一次否定,“这些人不用真名,不存案牍,只认手令和信物。查到其中一个,未必能顺着查出下一个。韩敬手里有一块腰牌,不是官府的制式,上面刻的是个‘王’字。那块腰牌就是信物。他认牌不认人,换一个人来接头都没用。”
“腰牌有几块。”
“据属下所知,至少十一块。韩敬拿一块,黄泥铺那个姓王的拿一块,剩下的散在南唐江北诸州。可能更多。”
十一块。
李玉数了数舆图上的红点。濠州、寿州、滁州、采石矶、瓜洲、仪征、六合、浦口、黄泥铺、江都、瓜步。十一个地点,正好十一块腰牌。
他不确定这些腰牌是不是一地一块,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王仁赡在南唐江北布了整整一个连营的规模。哪怕这些人不是一个地方的,只要把消息往北传,传着传着就变成一条线,线上每个节点都能在一夜之间收网。
“那咱们先不管腰牌。”李玉说,“既然他们认牌不认人,我们就从运货的线路倒着摸。仪征这两次送货,韩敬是收货方。韩敬的上线是王仁赡,但王仁赡人在汴梁不可能亲自盯寿州。韩敬和王仁赡之间的联络一定有中间人。查这个人是谁。”
裴执安沉默了很久。
“查这个人,可能要把寿州那边的线拉长。”
“拉多长。”
“往北拉到颍州。再往北到汴梁。”
李玉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秦淮河上开始有船在走。货船、渔舟、渡船,橹声咿咿呀呀,混着船家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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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窗推开一点,凉风灌进来,吹得案上几张纸翻了个面。
拉线到颍州,甚至汴梁,不是不可以。但拉这么长,投入的人力会成倍增长,风险也是。一个暗哨在颍州蹲着,粮食、伪装、身份、情报传递——每一样都要钱要人。南唐现在的人力储备,禁军里能抽调出去的细作不超过二十个。裴执安手上能用的人也就三四十号,这些人要同时盯着濠州前线、寿州暗网、仪征码头,已经精打细算到用活人当暗哨钉在黄泥铺泥地里趴一整夜。
再往北拉,人就不够用了。
李玉转过身。
“殿下。”
这个称呼冷不丁冒出来。
裴执安和张伟都没反应过来。李玉极少自称“殿下”,他跟他们说话时从来只称“我”。
“钱的事,不急。”李玉说,“今年新开的常平仓放粮收回的账,有二十万贯。其中五万贯拨给禁军,五万贯拨给水师,剩下的十万贯,我给你们拿一万五。这笔钱不走户部的账,你从裴执安那边过手,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他顿了一下,嗓音压下去。
“条件是——半年之内,我要知道王仁赡在南唐每一条腿,每一只耳朵,能看到哪里,能听到哪里。如果他的‘门墙’有墙缝,你给我撬开。撬不开就炸。”
“是。”
裴执安只回了一个字,但这一字里夹着某种铁锈的腥气。他卷起案上的画纸,把他刚才那张没画完的矮个子画像也折进去,塞进袖子里。
张伟在旁边站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官家,西门那批新兵下午要进城,从滁州解过来的。韩熙载说这批新兵里有五个人的户籍记录有问题,可能是冒籍充数。韩熙载让人把这五个人的名字记下来了,问您要不要亲自看看。”
“什么户籍问题。”
“籍贯写的都是江北,但口音不对。江北的人说话带苏北腔,这五个人说的却是汴梁官话,几乎没有口音。”
李玉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汴梁官话。
五个新兵,户籍写的是南唐江北州县,可说的是汴梁话。这不是逃难来的流民,这是受过训练的人。说汴梁话的人未必是汴梁来的,但能在兵荒马乱里活着走到金陵,还有精力参军——就不对。
“这五个人在哪里。”
“已经押进城了,编在新兵营西北角帐中,跟其他新兵隔开了。韩熙载说等您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把他们打散。”
李玉想了三息。
“先不打散。把他们编进同一个队,就留在新兵营。裴执安,你安排两个人以新兵身份混进去,跟他们同吃同住同操练。两个月之内,我要知道他们是谁的人。”
裴执安应了一声。
窗外又起了风。秦淮河上的雾气已经完全散了,河面泛着冰冷的白光。
李玉把窗合上,转身看着案上的舆图。舆图上那些红点静静躺着,每一个都像是一个未落下的棋子。他伸出食指,在仪征上点了两下,又在寿州上点了一下。
“赵匡胤,你布了这么多棋子。”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朕就陪你下一盘大棋。”
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极淡,眼里的冷意却像刀尖上凝住的一滴寒露,映不出任何光的温度。
窗外有人敲门。不是内侍叩门的节奏,是禁军传递军报用的三快一慢。张伟快步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军士双手捧着一只竹筒,筒身上绑着三道红绳,濠州军报的标记。
李玉接过来,拧开竹筒,抽出里头的军报。纸上只有三行字,字迹潦草。
他看完之后把军报搁在舆图上濠州的位置上,那里压着一块镇纸。
“曹彬开始往濠州增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