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东方的倭国

裴执安来得很快。

他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发梢还带着夜里的水汽,衣摆上沾着几点泥痕——显然是从城外直接赶回来的,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胸膛起伏了几下,但脚步已经压得很轻,像一头习惯了潜伏的猎豹,在进入主人视线之前就已收敛了所有锋芒。

李玉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正按在案上那份舆图的东侧边缘,指尖压在标注着“倭国”二字的区域上。那张舆图已经有些旧了,边缘磨得起毛,倭国的位置画得并不精确,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漂浮在东海上的一片叶子。李玉的手指沿着那片叶子的边缘缓缓滑过,指腹感受着纸张微微凸起的纹理。

他来过这个地方很多次了。

那些模糊的轮廓、不确定的边界,像某种隐喻——他对这个国家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它存在,只知道它在东边,隔着海,隔着看不见的距离。

“陛下。”裴执安躬身。

李玉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裴执安的肩膀仍然微微绷着,腰背笔直,显然神经还没有从赶路的状态里松弛下来。

“南方的事,你办得不错。”

“臣分内之事。”裴执安的语气依旧平淡,“蛮族那边的俘虏已经押解完毕,骆越王关在天牢里,禁军正在撤回驻地的路上。南方三郡的流民安置已经开始,按陛下的意思,先发两个月的口粮,等秋收之后再定后续。”

李玉点了点头。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动着,将李玉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拉得很长。火焰偶尔噼啪作响,炸开一朵灯花,又归于沉寂。

“但你急匆匆赶回来,不是为了听朕夸你的。”李玉说。

裴执安没有否认。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他的动作很轻,但袖口抖动了一下——那点极其细微的动作,旁人或许注意不到,但李玉看见了。

“暗卫刚送来的。”他说,“东边——有动静了。”

李玉接过密报,展开,扫了一眼。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

密报上的字并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眼睛里就拔不出来。李玉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没有跳过一个字,读完后,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捏着纸张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纸边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张伟站在一旁,看到李玉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跟在李玉身边这些年,见过李玉面对赵匡胤大军压境时的镇定,见过李玉处理西域乱局时的从容——但他很少看到李玉露出这种表情。

那是某种介于凝重和兴奋之间的东西。

就像猎人看到一头从未见过的猛兽踏入陷阱——既警觉,又有些跃跃欲试。

“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李玉放下密报,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

“半个时辰前。”裴执安说,“送信的人骑死了两匹马,从明州港一路不停换马,跑死了两匹。”

李玉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那份密报,目光停在其中一行字上——那一行字写着:“倭国水师近日频繁调动,大小战船共计三百七十余艘,集结于九州沿岸,粮草辎重已开始装船。”

三百七十余艘。

这个数字不算太大,但也绝不算小。南唐的水师全部加起来,也不过四百余艘战船。而这还只是倭国水师的一部分——密报上说,这只是九州一地的集结,本州、四国那边的舰船还在陆续赶来。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标注了观察者的判断:“估算五日之内,总船数可突破五百。”

李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案面,发出有规律的轻响。

“三百七十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还没算上他们还在路上的。”

张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倭国与南唐之间隔着海,两国素无往来,从无恩怨。倭国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集结水师?这不是没有理由的挑衅,就是有预谋的行动。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他们想干什么?”张伟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李玉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秦淮河的湿气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河水的腥气混着泥土的潮味,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不一定是对着我们来的。”李玉说。

张伟愣住了。

李玉转过身来,看着张伟,目光很平静。他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那些火光像在夜色中燃烧的星辰。

“倭国水师集结在九州——九州对面,是什么地方?”

张伟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高丽。”他说。

李玉点了点头。

“高丽跟倭国的关系最近怎么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张伟回忆了一下:“去年暗卫的密报说,倭国与高丽因为海上贸易航线的问题闹得不太愉快,双方在济州岛附近有过几次小摩擦,但都没有升级成大规模冲突。高丽王曾经派人去倭国交涉,据说倭国这边的态度很强硬。”

“强硬。”李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多强硬?”

张伟摇头:“具体的细节,臣也不清楚。”

“暗卫那份密报里提到过一件事。”裴执安忽然开口,“高丽王派去的使节在九州被晾了整整一个月,连京都都没能进去。后来使节团在港口被人砸了馆驿,两名随从被打成重伤,高丽那边气得够呛,但最终也没敢报复。”

李玉没说话,目光沉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像是在品味字里行间那些没有写出来的东西——兵力集结的速度、粮草装船的时间、战船调动的路线……这些数据背后,藏着某种规律。

某种令他在意的规律。

那些数字不是随便拼凑的。它们之间存在一种节奏——像一支军队在按照某种精心计算的时间表运转。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调兵,这是计划了很久的行动。

“裴执安。”李玉开口。

“臣在。”

“朕记得,你派人往倭国送过几次信,但都没有回音?”

裴执安点了点头:“是。臣先后派了三批人过去,第一批人到了九州之后就没有消息了,第二批人更惨——他们在九州登陆后不到三天就被倭国当地的地方官抓了,关了大半年才放回来。第三批人倒是聪明了一些,没有直接登岛,而是先在高丽那边找了几个跟倭国人有交情的商人,想通过他们传话。”

“结果呢?”

“结果——”裴执安顿了一下,“那些商人也不敢接这个活。他们说,倭国人对汉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戒备心,尤其是南边九州那一带的地方武士,对大陆来的人几乎是见一个查一个。那些商人在高丽跟倭国做生意,也只能在港口附近活动,进了倭国内陆,命就捏在人家手里了。”

李玉听完,沉默了片刻。

“戒心这么重?”他低声说。

“是。”裴执安说,“而且据臣所知,倭国那边的权力结构跟我们这边不太一样。他们名义上有个天皇,但实权掌握在京都的藤原氏手里。九州那边的地方官也不完全听京都的调遣,各自为战。臣派去的人,到现在都没能跟京都那边搭上话。”

李玉的手指停在了舆图上的倭国位置,指尖感受着纸张微微凸起的纹理。

他一直都知道,倭国是一个神秘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