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在现代,倭国这个民族也充满了矛盾——彬彬有礼与残暴冷酷并存,精于模仿又善于创造,开放与封闭两个极端在同一个国家里纠缠不休。而在这个时代,倭国正处于一个微妙的历史节点上——平安时代的末期,武士阶层开始崛起,天皇的权力正在被架空,各地豪强势力开始蠢蠢欲动。
这个国家,不可预测。
“陛下的意思是……”张伟试探着开口,“倭国这次集结水师,可能是冲着高丽去的?”
“不确定。”李玉摇头,“也有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
“冲着我们?”张伟一惊,“我们跟倭国素无往来,也没有仇怨——”
“没有仇怨,不代表没有威胁。”李玉打断了他,“南唐的商船常年在东海一带活动,从明州出发往北去高丽、往东去倭国的商路,都是我们的人在跑。倭国人如果想要争夺东海的控制权,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们。”
张伟沉默了。
他意识到,李玉说得很对。南唐的商船在海上的势力越来越大,沈万斛的商队几乎垄断了从泉州到明州的海上贸易。那些商船载着丝绸、瓷器、茶叶、铁器,一路驶向高丽、倭国甚至更远的岛屿,换回香料、药材和白银。
倭国人如果眼红这条航线——他们会怎么做?
李玉没有继续等他的答案。
他重新站起来,走到御书房另一侧的书架前。书架上摆满了书卷和册子,他从中抽出一卷,展开——那是一幅更大的海图,涵盖了大半个东海。图上的等高线画得并不精确,但航道的走向、各港口之间的距离、岛屿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们看这里。”李玉的手指落在海图中央偏北的位置,“明州港,是我们商船最集中的出发港。从这里出发,沿着海岸线北上,三日可达高丽,五日可直达九州。”
他的手指转向东侧:“这里是济州岛。如果倭国水师以九州为基地,越过济州岛,只需三天就能兵临明州城下。海上的风是自南向北吹的,这个季节最有利于船队北上。”
李玉放下手指转向张伟:
“传令下去,让暗卫开始收集东方倭国的情报。朕要看看——他们有什么本事。”
张伟躬身:“臣这就去办。”
“不只是兵力。”李玉补充道,“朕要知道他们的战船有多大、速度有多快、船上载着什么武器。朕要知道他们的水师将领是谁、擅长什么战术。朕要知道他们的粮草能撑多久、他们的兵器是从哪里冶炼的、他们的工匠水平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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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顿了一下。
“还有,朕要知道——西风组织,跟倭国有没有关系。”
张伟的心猛地一沉。
西风组织。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从南方蛮族到西域乱局,再到倭国的异动——这个名字反复出现,像一条暗线,将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冲突串联起来。张伟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名字的背后,藏着比想象中更大的阴谋。
“臣明白了。”张伟说。
他转身要走,但又被李玉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
张伟回过头。
李玉的目光落在窗外东方的方向上,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黑夜,穿透了千里的海面,落在了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上。
“让裴执安的人,再往倭国走一趟。”
裴执安抬起头:“陛下是想——”
“联系那些对藤原氏不满的地方豪强。”李玉说,“倭国的内部,不是铁板一块。九州跟本州之间、地方豪强跟京都贵族之间、武士阶层跟文官集团之间——都有裂缝。”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要让那些裂缝,变得更宽。”
裴执安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头:“臣领旨。”
当晚,御书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李玉没有睡。
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桌上积了一滩蜡油的光斑,那片琥珀色的液体映着火光,像凝固的眼泪。张伟把烧残的烛芯剪过好几次,又换了两根新蜡。
李玉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那张旧舆图。舆图上的东侧是一片空白——标注着“倭国”二字的地方,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盯着那片空白,沉默了很久。
张伟在一旁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节拍器,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
“陛下在担心什么?”张伟终于忍不住问。
李玉没有回答。
他在担心很多事情。
倭国的水师——三百七十艘战船,这个数字让他有些不安。南唐的水师虽然总数超过四百,但分布在各个港口和江河上,真正能立即调动的机动力量,不到两百艘。而且南唐的战船主要是江河战船,适合在内河和近海作战,远洋海战的经验几乎为零。
沈万斛的那些商船虽然能跑远洋,但商船毕竟不是战船,造法不同,抗撞击能力差,一旦被水师缠上,几乎就是待宰的羔羊。
更让李玉在意的,是时间。
蛮族的叛乱刚刚平定,禁军正在撤回来的路上。西域那边的局势虽然没有失控,但也是险象环生。北方的宋国虽然暂时没有什么动静,但赵匡胤不是傻子,他一定在等机会——等南唐露出破绽的机会。
如果这个时候,东边的倭国突然出手——
李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陛下。”张伟磨墨的手停了下来,“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倭国的事,也许没有那么急。”张伟斟酌着措辞,“他们的水师虽然集结了,但从九州到明州,海上要走好几天。就算他们真的想打,也得先过济州岛那一关。到时候,我们有的是时间准备。”
李玉摇了摇头。
“你错了。”
张伟一愣。
“不是我们在等着倭国人来打我们。”李玉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是朕在想——怎么在他们动手之前,先让他们出不了手。”
张伟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李玉的思维方式,从来都是跟常人不同的。常人遇到威胁,第一反应是防守;但李玉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进攻。
在对手的刀还没有落下之前,先折断对方的手。
这就是李玉的风格。
“臣愚钝。”张伟低下头。
李玉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了进来,带着湿润的海腥味。远处的秦淮河上,月光洒在水面上,银白色的光斑随着水波颤动,像是在向李玉低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