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六号上午,老孙出院。
出院医嘱上写着三行字:
休息一个月。
一个月后起搏器程控复查。
三个月内左上肢避免上举、负重。
何梅拎着两个大袋子,走在前面。老孙拎着自己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公文包,走在后面,走得很慢。
到急诊门口,他停了一下。
科里的人全出来了。
蒋红梅、苗小葵、冯静、方子豪,还有几个护士。
“看什么看。”老孙梗着脖子,“我又没死。”
“孙老师——”方子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闭嘴。”
老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给陆时安。
“这是什么?”
“手术组这两个月的台账。”老孙说,“每一台谁主刀、谁一助、多长时间、出了什么状况,我一笔一笔记着的。”
“你们以后写总结用得上。”
陆时安捏着那个信封,厚得吓人。
“孙老师。”
“嗯?”
“您什么时候回来?”
老孙看了他一眼。
“一个月。”
“一天都不多。”
他上了车。
车开出去二十米,车窗摇下来,老孙探出半个脑袋,冲着门口吼了一嗓子:
“陆时安!”
“在!”
“把台给我接住了!”
从那天起,手术组的指导是冯静。
老孙带组的时候,是那种“你上,我在旁边看着”的带法。
冯静不是。
她第一天就在办公室门口贴了一张表。
一张A3的纸,横着二十一列,竖着七行。
每一台手术:日期、患者、术式、主刀、一助、器械、巡回、麻醉、术前讨论主持人、手术记录书写人、术后回访人。
一格一格,全部提前填好。
“从今天起,谁上哪台,前一天晚上就定死。”
“临时换人,要我签字。”
“谁写记录,谁负责到底。”
方子豪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天:“冯主任,这跟排兵布阵似的。”
“本来就是。”
“可是老孙从来不这么干。”
“老孙那套,是他一个人扛得住的时候用的。”冯静把笔盖上,“现在他扛不住了。”
“我们得换一套能让所有人都扛的。”
陆时安在门口站着,看着那张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老孙倒下去的那一天,手术组最怕的从来不是少一个主刀。
是少了那个替所有人兜底的人。
冯静在补的,就是这个。
一月二十六号下午,第一台。
主刀那一栏上写着三个字:方子豪。
方子豪看见那张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冯主任,是不是写错了?”